炭火盆里的灰屑被风卷起,落在那片晶莹的鱼肉上。
云澈没动。他能感觉到,屋顶那道细微的呼吸声在变重,接着是极轻的瓦片挪动声,消失在大殿的风声里。
“吱呀——”
拉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风裹挟着寒气灌进屋子,将炭火吹得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绛紫色宽袖和服的女人跨进门槛。她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眉毛被剃掉,重新画了两道短而浓的黑点。这是京都公卿阶层典型的妆容,透着一股陈腐而阴森的气息。
她是尚寝局的掌事,春日局。
在她身后,两个小内监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进来往地板上一撂,“嘭”的一声,震起不少灰尘。
“御门大人倒是好兴致。”春日局皮笑肉不笑,目光在桌上的清酒和鱼脍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小林这奴才办事愈发没规矩了,这种成色的鱼,也敢往翠云宫送?”
云澈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尚寝局管的是被褥起居。”云澈语气平淡,“什么时候连御膳房的事也要插手了?”
“这内廷里里外外,终归得有个懂规矩的盯着。”春日局走到云澈面前,并没下跪,只是微微颔首,“幕府刚传了令,说是关东遭了灾,为了给前方将士祈福,宫里的用度得再减三分。这是这个月的秋被,大人将就着使吧。”
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内监掀开木箱。
箱子里堆着两床薄得像纸一样的麻布被子,边角甚至发了霉,透出一股经年的潮气。在这种滴水成冰的时节,这种被子盖在身上,和盖一层冰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明摆着的折辱。
“就这些?”云澈盯着那两床霉变的麻被。
“京都的丝绸都运去大荒换军粮了。”春日局甩了甩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翠绿欲滴的翡翠珠子,“大人是明理的人,想必能体谅将军府的难处。”
云澈突然笑了一声。
春日局皱眉:“大人笑什么?”
云澈站起身,慢慢走向那个木箱。他的步伐很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在箱子边蹲下,伸手翻了翻那两床破烂。
“春日局,你这串珠子,是东海的老坑种。”云澈的声音不紧不慢,“一颗价值百金,这一串十二颗,够买下京都三座最红的妓馆。”
春日局脸色微变,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
“是吗?”云澈从箱子缝隙里拈出一根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根断掉的金丝,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橙黄的光。
“这种金丝,叫‘流金砂蚕丝’。只有大乾皇室供奉的绣坊才有。”云澈站起来,指甲掐着那根细丝,“前年瀛洲向大乾进贡,换回来十匹这种料子的缎子。三匹进了幕府,六匹送去了京都的尚寝局库房,还有一匹,在御门的私库里。”
他逼近一步,目光落在春日局的和服领口。
“你领口这层衬里,用的就是这种金丝缎。”
春日局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她后退半步,强撑着冷笑:“大人看错了,这不过是些便宜货。”
“便宜货?”云澈劈手夺过她藏在袖子里的那串翡翠。
“哎呀!你干什么!”春日局惊叫,那两个内监想冲上来,却被云澈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是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神。
云澈反手将翡翠珠串按在火盆边沿。
“内廷管事偷窃御用物资,按《公家众法度》,是要在京都桥头凌迟三天的。”云澈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源大将军的人。但你猜,如果这串赃物送到幕府大目付(监察官)手里,源赖信是为了保你这个管事,还是为了立他那铁面无私的‘仁义’旗帜,把你全家都送上断头台?”
春日局的呼吸停滞了。
她太了解源赖信了。那位大将军最恨手下的人自作聪明搞这种蝇头小利。若是大局未定,他或许会包庇;但现在,云澈这个御门还没死,源赖信正愁找不到由头杀几个人给天下看。
“大人……您……您想要什么?”春日局额头上的白粉开始因为冷汗而剥落,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皮肤。
“我不想要你的命。”云澈松开手,任由珠串在火盆边缘晃动,“我要你以后,能看清谁才是这宫里真正能给你好处的人。”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那是他在醒来这半天里,凭借前世记忆画下的几处暗记。
“尚寝局在北郊有一处私仓,专门存着克扣下来的苏绣和流金砂。”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那地方,连幕府的眼线都不知道。但很不巧,我知道。”
春日局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那个仓库是她最后的保命钱,连家里的亲戚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你把里面的东西分三成出来。”云澈慢条斯理地坐回桌前,“一成给小林,让他把奉行所那些嘴碎的狗喂饱。两成送到我这儿。”
“剩下的七成呢?”春日局颤声问。
“那是你的。”云澈端起酒杯,虚空点了点她,“只要你守规矩,这笔钱不仅能保住,以后还会更多。北条商会那边的渠道,我可以帮你牵线。”
春日局猛地抬头。北条商会!那是全瀛洲最大的黑市渠道。一个被软禁的傀儡,怎么会和那种庞然大物有联系?
但云澈那种运筹帷幄的姿态,让她不敢怀疑。
她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奴婢……奴婢明白。奴婢待会儿就让人把上好的雪丝被送来,再拨两个贴心的丫头过来伺候。”
“丫头就不必了。”云澈冷冷道,“把我这寝殿周围那些多余的眼睛撤走,换成你的人。我要知道,每天有多少封信从翠云宫飞出去,又飞进了谁的院子。”
“是。”
春日局低着头,倒退着出了门。那两个内监也像是见了鬼一般,抬着沉重的木箱狼狈逃窜。
房间重归寂静。
云澈将杯中残酒泼进火盆,火焰猛地窜起,发出一声闷响。
“出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角说道。
空气中没有任何波动。
“我不喜欢说第二次。”云澈的手指摩挲着筷子,那根竹筷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房梁上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一道黑影如同墨汁入水,顺着粗大的立柱滑了下来。来人身形纤细,全身包裹在紧身的玄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枯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她背后背着一长一短两柄忍刀,腰间缠着浸过毒的钢丝。
服部半藏。
或者说,是伊贺流派在这一任中选出的最锋利的“影”。
她半跪在云澈三步之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你看了很久。”云澈看着她,“源赖信让你来杀我?”
“监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如果御门试图逃离,格杀。”
“刚才我威胁春日局,你为什么不动手?”
“命令里没有保护春日局这一条。”
云澈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这个女忍者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草药味。
他伸出手,想掀开她的面罩。
“嗡——”
短刀出鞘一寸,寒芒在云澈指尖跳动。
云澈没退,手指继续向下,直接按在了刀锷上,硬生生将那柄利刃压回了鞘中。
“你刚才说,命令里没有保护春日局。”云澈盯着她的眼睛,“那命令里,有没有说,你不能接受御门的赏赐?”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断了一角的暖玉,塞进她冰冷的手心里。
服部半藏的手颤了一下。
“这块玉能养你的内伤。”云澈贴在她耳边,声音低不可闻,“那晚暗杀源大将军的叛军留下的震伤,至今还在你的肺腑里折磨你吧?”
女忍者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半个月前的绝密任务,除了源赖信本人,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云澈退后一步,摆了摆袖子,“御门一切安好,只是最近胃口大开,想吃神户送来的顶级和牛。”
服部半藏握紧了那块玉,深深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灯火微颤。
屋子里只剩下了云澈一个人。
他坐回塌塌米上,拿起那片已经冷掉的鱼肉,塞进嘴里。
鱼肉的鲜甜中带着一丝腥气。
翠云宫外的长廊上,又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这一次,不是春日局那种虚张声势的拖沓,而是重甲摩擦、皮靴踏地的铿锵声。
云澈放下了筷子,看向紧闭的门扉。
一道人影投射在纸门上,显得格外高大威严。
那是从幕府天守阁方向走来的使者。
“御门大人。”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大将军府传旨。”
云澈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眼底掠过一抹暗芒。
门开了。
外面不仅站着传旨的武士,还有数千支在夜色中摇曳的火把,将整座京都的夜空映照得惨白。
一名武士统领大步走上台阶,手里捧着一卷绣着源氏家徽的明黄卷轴。
“大将军有令,请大人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