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云澈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绘有松鹤图的屏风上。
“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梁上吃灰。”
云澈随手将在此前宴席上沾染的一丝血迹从袖口掸去,自顾自地走到桌案前,提起紫砂壶。壶嘴倾斜,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梁之上,并无声息。
“要在朕的寝宫里杀人,还得问问这把椅子答应不答应。”云澈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目光并未上抬,而是落在房间角落的一盏宫灯上。
那里的阴影比别处更浓重几分。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不是来自房梁,而是来自云澈正对面的窗纸。
一点寒芒刺破窗户,直取云澈咽喉。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这是标准的伊贺流杀人术。
云澈纹丝不动,连端茶的手都未颤抖半分。
叮!
就在苦无即将触及云澈皮肤的前一瞬,角落里的阴影突然“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鬼魅般横切而入,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弧线,精准地磕飞了那枚苦无。火星在云澈面前三寸处迸射,映亮了他毫无波澜的双眼。
苦无咄的一声钉入旁边的红漆柱子,尾羽剧烈震颤。
“半藏,你果然叛变了。”
窗外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紧接着,窗框炸裂,木屑纷飞中,一个身穿灰扑扑夜行衣的瘦小老者翻身入内。
老者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形状怪异的锁镰,镰刃上淬着幽蓝的剧毒。
“百地丹波。”
挡在云澈身前的黑衣人缓缓直起身子,声音冷硬如冰。她扯下面罩,露出服部半藏那张清冷而苍白的脸。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迹——那是之前地宫一战留下的旧伤。
“大将军有令,清除所有办事不力的废物。”百地丹波手中的锁镰缓缓转动,发出呜呜的低鸣,“半藏,你作为伊贺的首领,不仅没能杀掉这个傀儡,反而成了他的看门狗。这简直是伊贺百年的耻辱。”
半藏握刀的手指微微发白。
伊贺忍者的信条刻在她的骨髓里:任务失败即死,背叛主君即死。面对百地丹波这位曾经教导过她忍术的长老,她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僵硬。
“不仅是她。”云澈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源赖信是想连我也一起清理了吧?今晚御花园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没点反应,那才叫奇怪。”
百地丹波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御门陛下既然知道,那就请上路吧。这把锁镰很快,不会痛。”
话音未落,锁镰已化作一道流光袭来。链条在空中诡异地折向,镰刃直勾云澈的后颈,而链端的重锤则砸向半藏的面门。
一招双杀。
半藏瞳孔骤缩,手中短刀反撩,试图格挡重锤,同时身形强行扭转,想要去截断那飞向云澈的镰刃。
但这正是百地丹波的算计。
“太嫩了!”
重锤在半空中诡异地一顿,随后猛地加速,绕过半藏的短刀,重重地砸在她的左肩伤口处。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半藏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原本去救云澈的刀势瞬间溃散。
那柄淬毒的镰刃毫无阻碍地逼近云澈。
云澈依旧坐着。他甚至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这种极度的蔑视让百地丹波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难道这傀儡皇帝还有什么后手?
就在这一刹那的迟疑间,半藏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个即将砸碎自己头颅的重锤,而是将手中的短刀当作暗器,用尽全身力气掷向那柄飞向云澈的镰刃。
当!
短刀精准地撞偏了镰刃,两把兵器同时飞出,钉在了屏风的松树树干上。
与此同时,百地丹波的重锤擦着半藏的耳边飞过,带走了一缕黑发,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百地丹波收回锁镰,眼中杀意暴涨,“既然如此,老夫就先成全你!”
狭窄的寝宫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百地丹波是伊贺流的顶尖高手,虽年迈体衰,但经验老辣无比。他利用锁镰的长度优势,将半藏逼得节节败退。半藏失去了主武器,只能拔出腰间的肋差(短刀)苦苦支撑。
桌椅被气劲震碎,瓷器炸裂。
半藏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紧身衣。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也开始迟缓。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放弃吧,半藏。”百地丹波一脚踢中半藏的小腹,将她踹得撞在墙上,“你只是一件工具。工具坏了,就要销毁。这就是忍者的宿命。”
半藏顺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宿命?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脑海中回荡着从小听到的教诲:无心、无情、无我。她是源氏的一把刀,刀不需要思想。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的声音穿透了激烈的打斗声。
“谁说你是工具?”
云澈站起身,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酒杯。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半藏,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在地宫里,我没杀你,是因为看到了你眼底的不甘。”
“源赖信把你当狗养,百地丹波把你当废铁扔。但你自己呢?”
云澈上前一步,无视百地丹波那充满威胁的锁镰,目光直刺半藏的眼底。
“服部半藏,站起来。杀了他,或者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
“选择权在你。”
百地丹波狞笑一声:“妖言惑众!死!”
锁镰再次挥出,这一次,直取半藏的心脏。
半藏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被践踏了二十年的尊严在这一刻爆发出的怒火。
“我……不是……工具!”
她没有躲避。
噗呲。
镰刃刺入了她的左肩,避开了心脏,但剧毒迅速蔓延。
半藏不管不顾,左手死死抓住镰刃的锁链,任由锋利的倒刺割破手掌,鲜血淋漓。她借着这股拉力,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猛地撞进了百地丹波的怀里。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打法。百地丹波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发现锁链被对方死死缠住。
“影奥义·瞬狱。”
半藏低语,手中的肋差在这个距离下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刀锋从百地丹波的下颌刺入,贯穿了整个口腔,从后脑透出。
百地丹波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寝宫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半藏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她拔出肋差,甩掉上面的血迹。然后,她颤抖着拔出肩膀上的镰刃,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半藏转过身,看向云澈。
云澈站在原地,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他就像是一个早已预知了结局的考官,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答卷。
半藏踉跄着走了两步,来到云澈面前。
她看着这个刚才在生死关头依然在喝茶的男人。是他给了她作为“人”的选择,也是他把她推向了生死的边缘。
残酷,却真实。
比起幕府那虚伪的大义,这种赤裸裸的强者道理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半藏缓缓弯曲膝盖。
这一次,不是因为忍者的规矩,也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臣服。
咚。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沾满血迹的地板上,双手交叠于前,摆出了在这个时代仅次于祭天的最高礼节——土下座。
“服部半藏,愿为陛下之影。”
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此以后,我的刀只为您出鞘。我的命,只为您燃烧。”
云澈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躯。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机从此人身上升腾而起,与他自身的帝王命格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是彻底收服。
从这一刻起,大乾王朝最锋利的獠牙,终于在这个异国他乡长出了第一颗毒牙。
“影子的职责,不是燃烧。”
云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那是大乾皇室秘制的解毒丹。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半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将丹药塞进她嘴里。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嘴唇,半藏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避。
“影子的职责,是替光处理掉那些见不得人的垃圾。”云澈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活着。死了,就什么价值都没了。”
半藏吞下丹药,腹部的绞痛感稍减。她看着云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低声道:“是。”
“把这里清理干净。”
云澈直起身,跨过百地丹波的尸体,走向窗边。
窗外的夜风带着湿咸的海水味涌入室内,吹散了浓重的血腥气。
半藏没有多言,忍着剧痛拖起百地丹波的尸体。对于忍者来说,处理尸体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云澈站在破损的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宫墙。
今夜,先是源清雪,再是服部半藏。文与武,明与暗,两枚最重要的棋子都已经落位。
但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一阵更加阴冷的风突然卷过庭院,风中隐约夹杂着某种奇异的铃声,清脆,却让人心神不宁。
云澈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声音?”
正在擦拭地板血迹的半藏动作一顿,脸色变得比刚才面对百地丹波时还要难看几分。
“这是……神宫的神乐铃。”半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只有在‘那个仪式’开始前,大祭司才会摇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