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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宫女捧着漆盘鱼贯而入,头垂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寝殿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昨夜杀戮留下的味道,即便用在这个季节极其珍贵的龙脑香熏过,依然掩盖不住那一丝令人心悸的铁锈味。地上的“忘忧散”粉末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地板缝隙里隐约还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痕迹。

“陛下,该更衣了。”

为首的老太监嗓音尖细,他是幕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平日里对着这位傀儡御门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但今天,他的腰弯得格外深,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云澈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

这一次送来的不是平日里那套轻飘飘的常服,而是正规的“玄端”——瀛洲御门在朔望之日上朝时才能穿的大礼服。

黑底红边,袖口绣着蜷曲的云纹,背部则是是用金线绣出的十六瓣八重菊纹章。这是大乾赐予瀛洲的最初图腾,象征着皇权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为他穿上中衣,系好腰封。

繁琐的衣结一道又一道。这种设计最初并非为了美观,而是为了限制行动。穿上这套重达二十斤的礼服,人只能端坐或慢行,根本无法奔跑,更别提挥刀。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困住金丝雀的笼子。

老太监捧起那顶垂着十二旒珠玉的冠冕,踮起脚尖想要为云澈戴上。

“退下。”

云澈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

老太监的手僵在半空,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按照规矩,御门更衣必须由内侍全权服侍,这是为了防止御门在衣物中藏匿利器。

但他抬起头,对上了铜镜中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就像是高居云端的鹰隼俯视着地上的蝼蚁,那种漠视生命的冰冷感,让老太监到了嘴边的“规矩”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是。”

老太监慌忙后退,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云澈转过身,从托盘中拿起冠冕。

指尖划过冰凉的玉珠。前世,他在指挥舰桥上戴过通讯耳机,在大漠里戴过防风镜,唯独没有戴过这种象征着腐朽与皇权的东西。

他双手举起冠冕,稳稳地戴在头上,系好颔下的丝带。

铜镜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披玄甲、即将奔赴战场的统帅。

宽大的袖摆垂下,遮住了他苍白的手背。

云澈整理了一下衣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仿佛他在穿戴的不是丝绸,而是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走吧。”

他迈步向外走去。

……

翠云宫的回廊曲折幽深,两侧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武士。

这些是幕府派驻的“黑甲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平日里,当那位软弱的御门经过时,这些武士只会懒洋洋地抱着刀,眼神轻蔑,甚至有人会故意发出嗤笑声,或者大声谈论昨晚在吉原花街的艳遇。在他们眼里,御门不过是源大将军养在笼子里的一只漂亮宠物,什么时候想杀了吃肉,全看大将军的心情。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石板路上泛着湿冷的青光。

脚步声响起。

不像往常那种虚浮、犹豫的步伐,今天的脚步声沉稳、富有韵律。

笃、笃、笃。

每一步落下的间隔都完全一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敲击在人的耳膜上。

站在回廊转角处的武士队长赤井,正靠在柱子上剔牙。他昨晚喝了不少酒,此刻头还有些昏沉。听到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哟,我们的吉祥物陛下起得真早……”

赤井嘴里的牙签吐了一半,剩下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晨雾被那道黑色的身影破开。

十二旒珠玉在额前微微晃动,云澈双手拢在袖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来。

赤井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这是武士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这是御门,不是刺客。

可为什么他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云澈走到了赤井面前。

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那不是气刃流武者的真气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上位者气息。

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掌控过千万人生死的统帅才会拥有的气场。

赤井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虎盯上的野兔,心脏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的大脑在疯狂尖叫着让他拔刀,但他的身体却完全背叛了意志。

甚至不需要云澈开口。

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摧毁力。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赤井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因为恐惧,他的头颅深深低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沿着回廊两侧,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黑甲卫,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甲叶碰撞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只觉得如果不跪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他们碾成齑粉。这是一种刻进骨血里对强者的臣服。

跟随在云澈身后的老太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看着这一路跪倒的武士,看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皇威?

云澈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因为众人的跪拜而露出半分得色。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应当,这些手握利刃的武士,本就该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走过长长的回廊,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风中,只有甲胄颤抖的金属撞击声。

直到云澈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的拐角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微散去。

赤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面条,尝试了几次都无力地跌坐回去。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队长……”旁边的手下脸色惨白,声音哆嗦,“刚才……刚才那是御门?”

赤井吞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冰冷的触感。

“闭嘴。”赤井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颤音,“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

他有一种预感。

天,要变了。

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御门,身体里似乎住进了一头怪物。

前方就是正殿“太极宫”。

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钉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门内,是把持朝政的幕府将军源赖信,是掌握经济命脉的大名,是高高在上的神官。

那是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巨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云澈停下脚步,站在巨大的阴影中。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掌,按在冰冷的门扉上。

“开门。”

沉重的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呀——

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刺眼的阳光随着门缝的扩大,如利剑般刺破殿内的昏暗,照在了端坐在高台之下那张黑金虎皮椅上的人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