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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回廊向下延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与地下潮气混合的味道。两旁的石壁上,长明灯的灯芯结出了黑色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随着云澈的脚步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铁皮。

云澈伸手推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伊势神宫传承千年的内库展现在眼前。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金光璀璨的景象。

橘半夏跪坐在库房中央的一张矮几前,身旁散落着几个打开的樟木箱子。这位平日里高居神坛、不染尘埃的大祭司,此刻正借着微弱的烛光,清点着神宫最后的家底。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微显凌乱,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陛下。”

她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久坐双腿发麻,身形晃了一下。

云澈摆摆手,径直走到那些箱子前。

“这就是全部?”

“能变卖的,都在这里了。”橘半夏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指着第一个箱子,“这是前代斋王留下的十二单礼服,用的都是大乾苏杭进贡的顶级云锦,上面绣了金线……”

云澈伸手抓起一把布料。丝绸确实顺滑冰凉,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死物。”

他松开手,任由那华贵的衣料堆委在地,“这种东西在太平盛世是宝,在乱世就是累赘。那些粮商要的是现银,给他们这些衣服,他们还得花钱找地方存放,甚至还要担心被幕府查出是御用之物惹来杀身之祸。在黑市上,这东西连半袋米都换不到。”

橘半夏抿了抿嘴,指向第二个箱子。

“这里有些玉器和古玩,还有几幅大乾名家的字画……”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云澈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粮商一个个精得像鬼,现在大家都把粮食捂在手里,谁会拿救命的粮食换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头和纸片?除非折价九成,否则根本没人接手。”

他走到第三个箱子前。

这里面总算装的是钱了。满满一箱铜钱,穿在发霉的麻绳上。

云澈随手拎起一串,铜钱互相撞击发出闷响。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宽永通宝?还是铁钱?”

“是。”橘半夏垂下眼帘,“自从源赖信掌权后,幕府私铸劣币,强行兑换了神宫原本储备的大乾铜钱。这些钱含铜量不足三成,稍微用力就能掰断。”

云澈掂了掂那串钱的分量,冷笑一声。这种劣币在京都或许还能勉强流通,但在黑市的大宗交易里,这就是一堆废铁。要想买通那七大粮商,或者是支付给美代子疏通海运的费用,需要的不是这种垃圾,而是成色十足的黄金、白银,或者是瀛洲硬通货——流金砂。

“就没有一点金子?”云澈踢了踢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最沉的铁皮箱。

橘半夏沉默了片刻,起身打开了那个箱子。

里面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以及几十张泛黄的借据。

“这是历代大名、公卿向神宫借款的凭证。”橘半夏拿起那一叠借据,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总计白银三百万两,黄金五万两。若是能收回来……”

云澈接过一张借据。

借款人:近卫家。金额:白银五千两。时间:三十年前。

他若是没记错,近卫家在十年前就被源赖信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了。

他又翻了几张。

有的家族已经没落,有的家族为了向幕府表忠心早已切断了与神宫的联系,还有的……正是如今围困神宫的那七大豪族之一。

“要是拿着这个去找他们要钱,他们不仅不会给,还会连夜派杀手来把债主解决了。”

云澈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废纸扔回箱子里,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账册上。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墨迹还很新,记录的是最近半个月的开支。

*初三,购入劣米三百石,耗银八百两(溢价四倍)。*

*初五,支付伊贺忍众情报费,耗金砂十两。*

*初七,修缮外墙防御工事,耗银三百两。*

*初八,安抚流民伤亡抚恤,耗铜钱五百贯……*

红色的朱批触目惊心。

神宫虽然没有收入,但为了维持这个庞大的抗争机器,每天的开销如流水一般。尤其是半藏麾下的那些忍者,他们是云澈手中的利刃,但这把利刃是需要用真金白银来保养的。情报的传递、毒药的配置、武器的损耗,哪一样不需要钱?

还有外面那几万张嘴。

云澈的手指在账本的边缘摩挲,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现在的库存,还能撑多久?”他问。

橘半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算盘,修长的手指在算珠上拨动,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如果是维持最低限度的口粮,也就是每天每人一碗稀粥,还能撑三天。但如果要把这些古董字画折价变卖……”

“没人会买。”云澈打断了她,“源赖信既然下了禁运令,肯定也警告了所有的当铺和古玩行。谁敢收神宫的东西,就是通敌。”

算盘声戛然而止。

橘半夏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她缓缓垂下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蒲团上。

“那我们……是真的穷途末路了吗?”

作为神的代言人,她从未为钱财发过愁。信徒的供奉曾经堆积如山,可如今,那些虚幻的信仰在饥饿和强权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澈没有说话。

他环视着这座空荡荡的宝库。这里曾经堆满了瀛洲千年的财富,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和几箱破烂。

没有钱,美代子的海运线就动不起来。

没有钱,半藏的忍众就会失去补给。

没有钱,外面的信徒迟早会暴动。

这是最原始、最赤裸的生意道理。源赖信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锁住钱袋子和米袋子,就能把这位“神之后裔”活活困死。

云澈走到那堆散落的铜钱旁,蹲下身,捡起一枚。

粗糙的铸造工艺,边缘甚至还有毛刺,割得指尖生疼。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幕府掌握了铸币权,就掌握了掠夺财富的镰刀。神宫守着满屋子的古董,却在新的游戏规则里一文不名。

“不,还有路。”

云澈盯着那枚劣币,瞳孔微缩,“既然正规的渠道走不通,既然现有的货币我们用不了,那就不要用他们的规则。”

他站起身,将那枚铜钱弹向半空。

铜钱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黑暗的角落,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归于死寂。

“半夏,把账本收起来。这些东西虽然现在换不了米,但它们还有一个作用。”云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橘半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作用?”

“作抵押。不是抵押给当铺,而是抵押给人心。”

云澈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而坚决,“既然源赖信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孤岛,那我们就把这座孤岛变成一个独立的王国。他封锁了我们的货币,那我们就自己造一种‘货币’。”

他推开沉重的库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一阵摇曳。

“在此之前,我需要去见一个人。那个本该在京都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跑来这里陪我们受罪的女人。”

云澈走出地库,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巡逻武士的吆喝声,那是源赖信布置在神宫外围的封锁线,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