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哗啦一声脆响。

锦帛在重力的牵引下如瀑布般垂落,末端的紫檀轴头撞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这卷轴极长,铺展在地面上,一直滚到了源赖信那双沾满血污的战靴边。

并没有预想中的暗器,也没有毒烟。

源赖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太刀横在胸前,肌肉紧绷到了极点。但当他看清地上的东西时,紧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了极度的荒谬与暴怒。

“画?”

源赖信气极反笑,胸腔里的怒火震得胸甲嗡嗡作响。他一脚踩在画卷上,用力碾动,昂贵的丝绸发出裂帛般的哀鸣。

“死到临头,你拿一幅画出来?云澈,你是被吓疯了,还是觉得本将军会停下来欣赏你的丹青?”

周围的赤备队武士也面面相觑,握刀的手虽然还要紧,但原本那种面对未知恐惧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一个只会在战场上拿画出来的君主,确实是个笑话。

云澈没有理会脚下被践踏的画卷,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悲悯眼神,静静地注视着源赖信。

“这确实是画。”云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几十把刀指着的人,“但这更是你们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文明。”

他微微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橘半夏。

“抬起头,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日夜祈祷、甚至想要献祭生命去守护的瀛洲,在真正的世界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橘半夏颤抖着抬起头。

火把的光芒在石室中跳动,照亮了那幅长卷。虽然被源赖信踩住了一角,但其余部分依然清晰可见。

那不是普通的山水画。

画卷之上,是一座浩瀚无垠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并非瀛洲这种低矮的木石结构,而是通体浇筑的钢铁色泽。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如同在大地上刻下的棋盘。

最让橘半夏瞳孔地震的,是细节。

画师的笔触精细入微,街道上车水马龙,并没有牛马粪便的污秽,行人衣着华丽,色彩鲜艳得刺眼。而在那城市的上空,竟然漂浮着巨大的纺锤形造物,下挂吊篮,有人在云端俯瞰众生。

更远处,是大海。

海面上停泊的不是瀛洲这种只能在近海打转的安宅船,而是如山峦般巍峨的巨舰。侧舷伸出的黑洞洞管口,比瀛洲最大的铁炮还要粗上十倍。

那是大乾。

真正的中央上国。

“这就是大乾京师,天启城。”云澈指着画卷的一处,语气淡漠,“那里的一座酒楼,比你们的御所还要高。那里一个商会的流水,抵得上幕府十年的税收。”

源赖信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怒吼一声:“闭嘴!大乾软弱,不过是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弱鸡!我大瀛洲武士才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云澈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源赖信,你知道为什么大乾从来不攻打瀛洲吗?”

云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前面的赤备队武士下意识将刀尖后撤。

“不是因为怕你们这群拿着铁片乱挥的野蛮人。而是因为不屑。”

云澈指了指周围潮湿阴暗的石壁,又指了指源赖信身上那引以为傲的传家宝甲。

“在他们眼里,这里是荒蛮之地,是流放罪犯的孤岛。你们视若珍宝的流金砂,在大乾只不过是铺路的石子,或者是给权贵娘子打首饰的废料。”

“你们所谓的武士道,所谓的切腹荣耀,在大乾人看来,就像是猴子在笼子里互相撕咬,既可笑,又可怜。”

“你胡说!”源赖信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举起长刀,“我要砍了你的舌头!”

“砍了我,你也改变不了你是井底之蛙的事实。”云澈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源赖信的咆哮,“你们争夺的这片土地,只有巴掌大。你们供奉的神明,连这片海都出不去!你们在这里打生打死,为了什么?为了在这个烂泥潭里当个最大的蛤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赤备队的武士们眼神开始游移。他们看向地上的画卷,看着那画中繁华得如同仙境的世界,再看看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内衬和手中卷刃的刀。

一种名为“自卑”的种子,在这些狂热的杀戮机器心中生根发芽。

而受到冲击最大的,是橘半夏。

她死死盯着画卷上的那些空中造物,盯着那些衣着光鲜、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女子。

没有低眉顺眼,没有跟在男人身后三步,她们昂首挺胸,甚至有人在指点江山。

这和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完全背道而驰。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橘半夏喃喃自语,手指抠进坚硬的石缝里,指甲断裂流血也毫无所觉。

她三十年来所构建的世界观,是以伊势神宫为中心,以瀛洲神国为半径的圆。在这个圆里,她是离神最近的人,是尊贵的斋王。

可现在,云澈不仅砸碎了她的神像,还一把撕开了这个圆的边界,强行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万丈光芒。

在那光芒之下,瀛洲的“神国”就像是一个肮脏、发霉的地窖。

而她引以为傲的斋王身份,不过是地窖里一只负责跳大神的蟋蟀。

“这不可能。如果不信神,他们怎么会有这种力量?”橘半夏仰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绝望地看着云澈。

“因为知识,因为律法,因为开化。”云澈低头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而不是靠杀人祭祀,不是靠把女人当成玩物送给所谓的‘神’。”

云澈蹲下身,无视了源赖信几乎要劈下来的刀锋,伸手捏住了橘半夏的下巴,强迫她看着地上的画卷。

“看清楚了,这才叫盛世。你以前跪拜的那些东西,连给这盛世提鞋都不配。”

橘半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信仰崩塌的痛苦比肉体的刑罚更甚。她感到一阵空前的虚无,仿佛整个人被抽去了骨头,变成了一滩烂泥。

既然神是假的,既然瀛洲是荒蛮的,那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过去的三十年,是不是就像个笑话?

“我。我该怎么办?”

两行清泪从橘半夏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世界毁灭后的茫然。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急需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源赖信终于忍无可忍,他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了,这种羞辱感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

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下,直取云澈的后颈。

云澈没有躲。他的脊椎还在剧痛,根本做不出闪避的动作。他只是保持着捏住橘半夏下巴的姿势,眼神甚至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在赌。

赌人性的贪婪,赌对更高阶文明的向往,赌一个信仰破碎的女人为了寻找新的寄托会疯狂到什么程度。

“救我。”云澈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求救的慌乱,反倒像是一种命令,“如果我死了,这扇通往真正世界的大门,就永远关上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橘半夏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通往“人”的世界的钥匙。她不想再做鬼神的奴隶,她想看看画里的世界,哪怕一眼也好。

“不——!!”

橘半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在那一瞬间,她体内沉寂多年的“圣血”被某种极端的情绪点燃了。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是那个雍容华贵的斋王,而是一头护食的母兽。

她没有武器。

她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了源赖信持刀的手臂。

砰!

源赖信完全没料到这个只会敲钟祈福的女人会突然发疯。虽然他的力量远胜于橘半夏,但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还是让刀锋偏了三寸。

“咔嚓。”

太刀斩在了云澈身侧的神案上,坚硬的黑曜石案角被生生削去一块,碎石飞溅,划破了云澈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源赖信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抽在橘半夏的脸上。

“贱妇!你敢拦我?!”

啪的一声脆响,橘半夏整个人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嘴角溢出鲜血。但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回云澈脚边,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她仰着头,在那张往日里圣洁不可侵犯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卑微与狂热交织的神情。

“带我去。”

橘半夏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

“陛下,求您。带我去画里的世界。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能不再做那什么见鬼的斋王。”

她把脸贴在云澈的靴子上,眼泪和嘴角的血蹭脏了白色的锦缎。

“我的灵魂已经碎了,求陛下。重塑我。”

源赖信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是瀛洲精神象征的斋王啊!此刻竟然像条母狗一样趴在一个傀儡脚边摇尾乞怜!

“疯了。都疯了。”源赖信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杀意逐渐变得癫狂,“既然你们都想做梦,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去做!”

他再次举起刀,这一次,刀锋上泛起了淡青色的刃芒——这是断水境武士全力出手的征兆。

云澈低头看着脚边的女人。

目的达到了。

信仰已经粉碎,新的枷锁已经套上。这个女人,现在哪怕让她去咬死源赖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张嘴。

“源大将军。”

云澈忽然开口,一只手轻轻放在橘半夏颤抖的头顶,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目光却越过众人,看向石室之外幽深的黑暗。

“你没发现吗?你的赤备队,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脚步声进来了。”

源赖信动作一滞。

确实,石室外太安静了。原本应该源源不断涌入的援军,此刻竟然一点声息全无。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顺着甬道的风,慢慢飘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