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株逆风定格的树影猛地炸开。
并不是风停了,而是藏在树冠中的黑影以一种违背重力的方式坠落。没有什么“嗖嗖”的破空声,只有布料摩擦空气的极其细微的嘶响,像是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源赖信的本队骑兵刚刚撤离鸟居,留下负责断后的第三番队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中。他们既要防备发狂的百姓,又要警惕那个所谓的“神罚”,队形早已散乱不堪。
“都退什么!结阵!保护大人撤离!”
一名赤备队的小队长挥舞着太刀,试图喝止不断后退的部下。他的吼声刚出口一半,喉结处便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并没有立刻喷涌,因为伤口太快、太薄。直到那个漆黑的身影轻巧地落在他身后的石灯笼上,那颗戴着鹿角头盔的头颅才像是熟透的瓜果,缓缓从脖颈上滑落。
噗通。
无头的尸体还在原地晃了两下,才重重跪倒。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几个刚刚还在投掷石块的百姓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凶神恶煞的武士就变成了两截。
服部半藏蹲在石灯笼顶端,黑色的紧身忍衣勾勒出她如雌豹般矫健的身躯。她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般若面具,手中反握着两柄涂成哑光的短刃,刃口甚至没有反光,只有干涸的暗红。
她没有看尸体一眼,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入赤备队的人群。
与此同时,神宫参道两侧的树林、屋顶、甚至那些用来祈福的绘马架后,无数黑影如雨点般落下。
伊贺众,参上。
这根本算不上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赤备队的武士习惯了正面战场的冲杀,习惯了摆开阵势互报家门,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这些黑衣人根本不与刀剑碰撞,他们贴地滑行,专攻脚踝、膝盖内侧、甲胄连接的缝隙。
一名武士刚举起长枪,就被一根极细的钢丝缠住了手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钢丝另一头的忍者猛地一收,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只手掌连同护手齐齐断裂。
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一只手里剑精准地钉入咽喉,变成了漏气的“荷荷”声。
“是……是鬼!鬼兵!”
不知是哪个精神崩溃的足轻喊了一嗓子。
在毒气和地震的心理暗示下,这些神出鬼没、杀人如麻的黑衣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那座崩塌的神宫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原本还在勉强抵抗的防线瞬间瓦解。剩下的几十名赤备队武士丢掉了沉重的长枪,甚至有人为了跑得快些,边跑边解开身上的具足。
“别跑!逃兵斩……呃!”
督战的副官刚拔出刀,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团黑网罩住。紧接着,三名忍者如同跗骨之蛆般贴了上去,短刀连续捅刺。三秒后,他们散开,地上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这就是云澈要的效果。
不是击退,是清洗。
既然源赖信为了保命选择了撤退,那么留下来断后的这些人,就是幕府丢在神宫的一块烂肉。云澈必须把这块烂肉剜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看到——在这个神权领域,大将军的武力一文不值。
百姓们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手里还抓着烂菜叶和石块,却不敢再扔出去。眼前的杀戮太过高效、太冷酷,那种纯粹为了夺命而存在的技艺,让这些普通市民感到本能的畏惧。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火药味和淡淡的甜香(曼陀罗毒气)。
服部半藏停下了。
她站在参道正中央的鸟居下,脚下踩着最后一名赤备队武士的胸膛。那武士还在抽搐,双手死死抓着半藏的脚踝想要挣扎。
半藏只是微微侧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依然靠着柱子,虚弱,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折子戏。他没有下令停止,只是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半藏收回目光,右手中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向下一扎。
噗。
那武士彻底不动了。
与此同时,数十名伊贺忍者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停止了追击。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擦拭兵器,只是迅速地拖起地上的尸体,像是搬运货物一样,将那些红色的尸骸扔到了参道两侧的排水沟里。
前后不过一炷香。
原本把守森严的神宫正门,除了地上的血迹,再也看不到一个幕府的活人。
那些象征幕府权威的靠旗、路障、拒马,被忍者们迅速拆除。一条通往神宫核心区域的大道,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云澈面前。
大风卷过,吹起地上的沙尘,掩盖了鲜血的痕迹。
云澈终于动了。
他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内侍,强忍着脊椎那如同被钢针搅动般的剧痛,一步步走下高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颤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橘半夏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跟在他身后。她那身象征圣洁的斋王白衣上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她看着满地的血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看到云澈的背影,又立刻机械地跟了上去。
人群自动分开。
不管是狂热的信徒,还是看热闹的市民,此时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刚刚死而复生、又在此刻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年轻御门。
云澈走过鸟居。
服部半藏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颅。数十名黑衣忍者如同影壁一般,齐刷刷地跪在两侧,为他们的君主让出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
没有万岁的高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绝对的服从。
云澈在半藏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在半藏冰冷的般若面具上点了一下。
“守好门。”
声音很轻,透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
面具下传出半藏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古井深潭。
云澈收回手,目光越过跪地的忍者众,看向那座在爆炸中半毁、却依然巍峨耸立的拜殿深处。那里是神宫的心脏,也是源氏一族百年来不敢踏足的禁地。
现在,那里姓云了。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