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美代子反手扣上门栓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指缝间滑过巨量财富后的战栗。
阁楼外的风穿过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京都大街上那些投机者的哭号。
天亮得比平时要快。
晨曦刚勾勒出平安京的轮廓,京都东区的米市草场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里原本是全瀛洲最繁华的米票交易地,每一张盖着幕府朱印的纸片,在昨天之前都等同于真金白银。
“开门!把大门打开!”
“我要换现米!不换金子了,只要米!”
领头的商贾穿着绸缎,此刻却被身后涌来的浪潮挤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按在紧闭的栅栏上。
辰时整。
交易场的木板被缓缓抽开,露出的不是往日红光满面的管事,而是几十名按着刀柄、面无表情的幕府足轻。
一张红榜被钉在了公告栏上。
全场死寂了半瞬,随即爆发出近乎撕裂耳膜的轰鸣。
“八十文?”那名绸缎商贾眼珠子凸了出来,死死盯着榜单上的开盘价,“昨天收盘还是二百一十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开盘就跌掉六成?”
没人回答他。
回应他的,是黑龙商会旗下几家米铺同时挂出的招牌。
“现米充沛,大米五十文一斗。”
这块招牌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米票脆弱的脊梁骨上。原本还在观望的散户彻底崩溃了,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未来的口粮,而是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废纸。
“我卖!我卖掉!七十文,谁要?”
“六十文!我只要换回本钱,不,换回一半就行!”
人群开始推搡、践踏。几张泛黄的米票在混乱中掉落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进烂泥里,印泥的朱砂色散开,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黑龙商会的高楼上,北条美代子拨动着算盘。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每一声都代表着京都某个家族的彻底破产。
“小姐,价格跌到四十文了。”随从脸色发青,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收回来吗?”
美代子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收?为什么要收?”她冷笑一声,“告诉下面的人,把我们手里最后一批空单抛出去。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它跌破二十文。”
“可是……那些大名和武士会疯掉的。”
“他们已经疯了。”
美代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对面的“高砂屋”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大粮商,此刻正有几个伙计在拼命阻拦冲进店里的债主。二楼的窗户突然推开,一个穿着华贵深衣的男人翻身跃下。
噗通一声闷响。
男人的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路面。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漆金的匣子,匣子摔开了,里面散出厚厚一叠崭新的米票,随风飘得满街都是。
路过的人连看都没看那些米票一眼,反而为一个滚落在泥水里的白饭团打得头破血流。
崩盘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从东区蔓延到西区。
不到午时,整个京都的钱市规矩已经彻底荡然无存。那些曾经为了买入米票而不惜典当土地、抵押妻女的小商人,此刻正成群结队地跪在神宫外的御道上,发出绝望的干号。
这种哭声汇聚在一起,连望月楼的厚重木门都挡不住。
云澈坐在暖槛旁,面前摆着一张素纸。
纸上只画了一个简单的抛物线,从顶端垂直落下,没有任何起伏。
“陛下,米价跌到十五文了。”服部半藏从阴影中浮现,衣服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幕府在粮市布置的三百名武士,已经跑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正在忙着抢夺还没卖完的现粮。”
云澈提起笔,在纸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
“源赖信还没动静?”
“他在等。”半藏回答,“他派人去联系了上杉家和岛津家,希望这些大名能出面托底。但那些大名更惨,他们手里的米票贬值得最厉害。”
云澈放下笔,看着窗外那道贯穿城市的火烟。
“他等不到托底的人了。”
京都的巷弄里,一名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士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佩刀。他为了囤积米票,连家传的宝刀都抵押给了黑龙商会。如今,他手里只剩下一张写着“米叁百石”的废纸。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臭水沟旁,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类似的一幕,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原本金碧辉煌的茶室、歌舞升平的居酒屋,此刻全部大门紧闭。街上到处是游荡的破产者,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孤魂野鬼。
曾经价值连城的豪宅,现在甚至换不回两袋糙米。
“这一跌,瀛洲百年的积蓄,起码有一半进了那座望月楼。”
京都西侧的一处高地上,橘半夏披着纯白的祭司长袍,目睹着下方的炼狱场景。她的手攥紧了胸前的勾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她身后,几名年轻的巫女正跪在地上低声哭泣。
“大人,神宫真的不救救他们吗?”
橘半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云澈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救不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荒凉,“这是天火,只有等它把一切都烧光,才会熄灭。”
天色暗了下来。
但这天的黑暗与往常不同,没有了万家灯火,只有到处乱窜的火把和愤怒的吼叫。
米票的价格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再出价。那些原本被视为财富象征的精美纸张,被堆在路中央,当作引火的燃料。
寒风卷起未燃尽的纸屑,带着焦糊的味道,掠过将军府高耸的围墙。
将军府内,死寂得可怕。
源赖信站在回廊下,看着面前一箱箱堆积如山的米票。这些曾是他掌控天下的筹码,现在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一名幕府旗本惊恐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大将军……大将军……”
旗本的声音断断续续,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说。”源赖信的嗓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各地的请饷文书……堆满了办公室。大名们说,如果再发不出军粮,他们就要……就要带兵进京面圣了。”
源赖信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挥。
咔嚓。
身侧一根粗壮的红漆木柱被斜斜斩断,沉重的屋檐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面圣?”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笑声,“他们是想来看我的笑话吧。”
他转过头,看向望月楼的方向。
在那里,一盏孤灯正静静地亮着。
“陛下,您这一手,真是让臣……受宠若惊。”
他将长刀插回鞘中,大步走向大厅中央。
“传令下去,打开国库。既然米票成了纸,我们就用真金来填这个窟窿。”
“大将军!万万不可啊!”那名旗本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那是我们最后的底气,如果连那些金铤都扔进这个无底洞……”
“闭嘴。”
源赖信一脚将他踹开。
“只要米价能回来,金子以后还有。如果米价回不来,我们要金子又有何用?”
他大手一挥,数十名幕府精锐应声而出。
沉重的青铜钥匙发出了刺耳的转动声。
而此时,黑龙商会的暗室里。
北条美代子看着密信上的最新情报,笑得很残忍。
她拿起手边的火漆,重重地印在了给望月楼的回信上。
“鱼吞钩了。”
她低声说道,随即推开了通往地窖的暗门。
地窖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沉重的木箱,那是云澈交给她的最后底牌。
她伸手抚摸着木箱上粗糙的纹路,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京都的夜空下,几道黑影避开巡逻的足轻,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的围墙,消失在通往皇宫的小径上。
一盏灯在将军府的侧门处亮起。
那是专门负责搬运国库资金的劳工号角声。
第一辆载重马车缓缓驶出了国库大门,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声比一声重。
望月楼上。
云澈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侧过头,仿佛在倾听那细微的车轮声。
“来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泼在了面前的布防图上。
茶水迅速蔓延,将“将军府”三个字彻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