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翠云宫那略显斑驳的檐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白色的水花。
源清雪站在廊下,指尖掠过朱红色的廊柱。漆皮有些脱落了,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细碎的暗红。由于京都大火后的戒严,原本应该入宫修缮的工匠被尽数拨到了将军府去修补那烧焦的侧院。
“殿下,这是内务司刚送来的。”侍女千代捧着一个漆木盘,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盘子里摆着两块硬邦邦的黑炭,还有一小碗色泽浑浊的糙米饭,旁边搁着几片蔫巴的渍菜。
源清雪的目光在那些黑炭上停了三秒。
那是最低等的“劣木炭”,烟大且呛,往常只有浆洗房的贱民才会使用。作为幕府大将军的嫡长女,也是这大名鼎鼎的“中宫皇后”,她已经连续三天没见到过银丝炭了。
“拿下去吧。”源清雪收回手,声音冷得像这秋雨。
“可殿下,您的手还没好……”千代急切地看向源清雪的右手。
那是练剑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非得用名贵的膏药敷着,再以地龙暖着才行。可现在,别说膏药,连这翠云宫的炉火都快熄了。
源清雪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向殿内。
殿内空旷得有些阴森。原本挂在屏风上的那袭缂丝羽衣不见了,那是她昨日亲手交给内务司的。她对外说是“不喜奢靡”,实则是为了换取几副止疼的汤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内务司的执事太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手里攥着一叠账本,身后跟着两个赤卫队的武士。他们踩着积水,泥点子溅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刺眼的污迹。
“中宫殿下,还没歇着呢?”太田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腰都没弯下去。
源清雪停住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那是断水境剑士的本能,尽管她现在并没有佩戴那柄着名的“雪落”。
“有事?”
“将军府传了令。”太田抖了抖手中的账本,目光在殿内搜寻着什么,“如今京都财政吃紧,商会那些个不长眼的坏了规矩,连累得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将军说了,宫里的女眷要以身作则。从明日起,翠云宫的脂粉费、布帛费裁减八成。还有这偏殿里的几个景泰蓝花瓶,老奴得先收回去,充入府库抵债。”
太田挥了挥手,身后的武士便大大咧咧地走进殿内,将那两只一人多高的花瓶抬了起来。
“那是御门亲手赐下的。”千代忍不住喊了一句。
太田嗤笑一声,斜眼看了看那个坐在不远处偏殿窗前、背对着这边的身影,那是云澈。
“御门赐下的?御门赐下的东西,不也是将军给的么?”太田的声音放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云澈听的,“殿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如今幕府为了清缴黑龙商会的乱党,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您这儿多省出一分,将军在那头就能少操一份心。”
源清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她是源赖信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父亲的性格。这所谓的“削减用度”,不仅仅是因为缺钱,更是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对那个傀儡御门的任何同情,也警告她,她的尊荣,全系于将军府的一念之间。
“拿走。”源清雪闭上眼。
武士粗鲁地搬着花瓶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瓷片崩碎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太田领着人扬长而去。
千代蹲在地上,看着那碎掉的一块花瓶边角,小声抽泣起来。
源清雪静静地站在殿中央,秋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那种冷不仅是皮肉上的,更像是顺着骨缝钻进了脊髓。
她是天之娇女,是断水境的天才,可在这个被权力碾碎的深宫里,她和那些被裁撤的宫女似乎没什么区别。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源清雪身体一僵,反手就要扣住对方的脉门。但在触碰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手心很暖,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太田那条狗,叫得是大声了点。”云澈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
源清雪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云澈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些羞辱都与他无关。
“让你见笑了。”源清雪推开他的手,语气倔强,“父亲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是讲给外人听的。冷不冷,只有自己知道。”云澈拉起她的右手,掌心贴合,源清雪想挣脱,却发现云澈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股细微却醇厚的“气”顺着掌心渗入她的经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处因为寒气而作祟的旧伤。疼痛被这股暖流迅速包裹,然后消融。
源清雪愣住了。
这种运功方式,绝不是一般的武道,甚至不像这瀛洲的法门。
“你……”
“别说话。”云澈牵着她,走进了一侧的书房。
书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木箱子,上面贴着一张陈旧的封条,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
云澈踢开木箱,里面并不是什么旧书。
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褥子,下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精炼银丝炭。每一块炭都被切成了均匀的小段,没有一丝灰尘。
云澈从褥子缝隙里摸出一个白玉瓷瓶,塞进源清雪手里。
“这是大乾宫廷里用的‘续命露’,治你的旧疾比那些狗屁膏药管用。”
源清雪握紧瓷瓶,瓶身还带着云澈的体温。她看着那一箱子珍贵的物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幕府查封了所有进宫的商队。”
“查封的是地上的,地下的,他们查不动。”云澈坐到一张竹椅上,随手拿起一根银丝炭扔进冰冷的红泥小炉里,“太田刚才搬走的那两只花瓶,不过是碎了两个。我赔你十对。”
“云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源清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如果让我父亲知道你暗中积蓄这些……”
“他知道又如何?”云澈点燃了炭火,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柔和的轮廓割裂得有些凌厉,“他以为封了黑龙商会,就能断了这京都的财脉。却不知道,有些生意,在火里烧过之后,才会长出更值钱的根。”
炭火跳动了一下,火星飞溅。
源清雪看着炉火。暖意渐渐弥漫开来,那种刺骨的冷意被驱散了不少。她看着云澈熟练地拨弄着炭火,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变得陌生。
这些日子,她受尽了幕府官员的冷眼,连曾经巴结她的那些大名女眷都避之不及。唯独这个被她轻视、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傀儡,在这个最冷彻的雨夜,给了她这方寸之地的温暖。
“为什么帮我?”源清雪轻声问。
云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顺从和木讷,而是一种深邃得让人心惊的冷静。
“你是我的皇后。”
源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云澈补充了一句,伸手将那张兽皮褥子扯出来,披在她的肩上。
厚重的皮毛带着山野的气息,瞬间隔绝了周遭的湿冷。源清雪扯了扯褥子的边缘,原本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太田明天还会来。”源清雪看着门外。
“明天,他来不了了。”云澈淡淡道,“西城桥下那颗脑袋,够他在将军府忙活一阵子的。”
源清雪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她想起刚才云澈手里烧掉的那张纸条。
“你杀了他?”
“杀人这种事,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云澈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喝吧,今年的新茶。”
源清雪接过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这个坐在对面的男人。他似乎真的在玩一场她看不懂的棋局,而她,原本是父亲派来盯着棋子的人,现在却成了这棋盘上第一个被他收买的将领。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云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快停了。”
源清雪喝了一口茶,苦涩过后是绵长的回甘。
她在这翠云宫里住了三年,从未觉得这地方像今晚这般安稳。即便外面是权力的惊涛骇浪,即便明天可能有更残酷的削减,但在这一刻,在这暗红色的炭火前,她感到了某种久违的悸动。
千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经燃起的炉火和源清雪身上的兽皮,惊讶得捂住了嘴。
“去把殿门关紧。”源清雪吩咐道,声音虽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底气。
“是。”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风雨声隔绝在外面。
云澈站起身,走到书柜旁,随手翻开一本古旧的卷轴。
“那箱东西够你用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宫里就不需要藏着这些了。”
源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云澈。”
云澈停下动作,没回头。
“明天……你还来吗?”
云澈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就住在隔壁,不是么?”
他说完,推开书房侧面的暗门,消失在阴影中。
源清雪坐在炉火前,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有两簇细小的火苗在燃烧。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那箱银丝炭,指尖在兽皮褥子上轻轻摩挲着。
深夜的京都,雨势渐渐减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雾。
翠云宫的东南角,一道黑影轻巧地跃过围墙,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夜色中。
将军府的方向,几点火把的亮光突然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
云澈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下那身带着檀香味的长袍,将其扔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火盆里。
火焰瞬间卷起了衣角。
服部半藏从屏风后的阴影里浮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漆黑的木匣。
“主公,将军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云澈看着火盆里的余烬,没有抬头。
“源赖信要动那张牌了?”
“是。”半藏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伊贺那边,已经接到了调令。”
云澈拿起火箸,轻轻拨动了一下炭火,火星迸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