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短剑通体漆黑,镂空的剑鞘里透出暗红色的衬里。云澈的手指掠过微凉的剑身,指甲划过鲨鱼皮的握柄,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擦响。
对面的武士眼角跳了一下。他原本叉开双腿坐着,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打刀上,此刻却不自觉地收拢了膝盖。
“回去告诉大将军,”云澈抬起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武士的脖颈处,“朕既然答应了岁贡,这货,他迟早会见着的。让他别急,耐心些。”
武士冷笑一声,刚想张口。
“滚。”云澈吐出一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赶走一只落在案头的苍蝇。
那武士腾地站起身,原本紧绷的肩膀僵了半晌。他死死盯着云澈,试图从这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找出一丝色厉内荏的破绽。然而云澈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半晌,武士重重地踏在木质地板上,带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离去。
云澈将杯中残茶泼在香炉里,腾起一缕带着苦涩味道的烟。他没去寝殿,而是转身走向那道暗门。
地底深处。
囚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浸湿的厚毛毡。影刃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那颗红色丹药的药效已经完全散开。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的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感觉自己正悬浮在一片粘稠的、墨汁般的深海里。
周围的墙壁在视线中缓慢蠕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胃。她明明紧闭着嘴,却能听见无数低语在耳边轰鸣——那是历代影刃临死前的哀嚎,是伊贺谷里被烧焦的草木味,是源赖信那双冰冷、傲慢的眼睛。
“影刃。你只是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名字。”
那些声音像密集的针刺入她的耳膜。她努力想要握紧拳头,却发现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缓缓开启。
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刺得影刃猛地缩了一下。在她的幻觉中,那不是光,那是从云层上降下的雷火。
一双干净的锦靴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
云澈反手关上门,囚室再次回归幽暗,只剩下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墙上摇晃。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居高临下,而是撩起衣袍,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在污浊的囚室里异常刺鼻,却又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强行把影刃从那片深海里往外拽。
“冷吗?”
云澈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温润的沙哑。
影刃抬起头,眼神涣散。在她眼里,眼前的男人正在不断扭曲、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黑影。
“别。别过来。”她呢喃着,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云澈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影刃本能地想要反抗,可那股微弱的力量在触碰到云澈手心的瞬间就散了。
“看着朕。”云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压低了身体,双眼直视着她,“你听见的那些,都是假的。幕府已经把你忘了,影刃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他们抛弃的、无名无姓的魂魄。”
影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不。我是。我是影牙的首领。”
“影牙的首领会像死狗一样躺在这里吗?”云澈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耳后,指尖在那个控制疼痛的穴位上若即若离地摩挲,“他们用毒药控制你,用规矩束缚你,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然后像扔掉一柄崩口的刀一样,把你扔进地窖。”
他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在影刃冰冷的鼻尖上。
“只有朕,把你捡了回来。”
影刃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药效引发的幻觉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云澈的话语像是一颗颗钉子,准确地钉在她记忆中最薄弱的地方。
那一瞬间,她眼前的黑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云澈的眼神里没有幕府武士那种狂热的暴戾,也没有大名们那种掩饰不住的厌恶。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注视,却又因为这种专注,给了她一种被“看见”的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云澈问。
“半。藏。”
“朕问的是你的名字,不是那个死人的称号。”
云澈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了她后颈的软肉上。
影刃张了张嘴,记忆深处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人”的部分在剧烈挣扎。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被送入暗影训练场之前的那个下午,有个女人曾拉着她的手,在溪水边叫过一个称呼。
那是个很俗气的、只有农家才会用的名字。
“。萤。”
她的声音很细,细得像蚊蚋。
云澈松开了手,指尖顺势带走了她眼角溢出的一点湿痕。
影刃突然像脱力一般,一头栽进了云澈的怀里。她死死抓着他胸口的衣襟,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温热的液体渗进了云澈的袍服,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烫。
没有哭声。这位名震瀛洲的杀人机器,只是像个被冻坏的孩子,缩在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仇敌怀里,无声地抽噎着。她的肩膀在剧烈抖动,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着忍者的本能,却又在现实的崩塌面前彻底投降。
云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节奏缓慢地拍着。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囚室那堵厚重的青砖墙。
那里有一处细小的裂缝。
“别怕。”云澈轻轻说道,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怜悯,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
影刃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了锦缎的纹路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囚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音。
云澈托着影刃的脸,让她重新靠在干草堆上。他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胸口被抓皱的褶皱。
影刃半睁着眼,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看向云澈时,那种原本死灰般的决然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朕明早再来看你。”
云澈走到铁门边,转过身,对上她那双湿润的眸子。
“到时候,朕会让你看看,那些把你当工具的人,是怎么死的。”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影刃独自坐在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咸。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地宫出口,影卫正快步赶来,神色紧绷。
“陛下,源赖信的传令兵已经在城外集结了。”
云澈走出暗道,晚风将他身上的檀香味吹散了不少。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伊贺谷的方向。
“传令给美代子,”云澈跨上马蹬,动作干脆利落,“把所有的火药配给都停了,尤其是卖给幕府的那一批。”
他勒紧缰绳,马匹在青石板上踢出一串火星。
“大将军既然急着要货,朕总得送他一份大礼。”
京都的夜空下,几只乌鸦被马蹄声惊起,盘旋着飞向城外那片幽暗的林地。
在那里,第一缕火光正在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