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碾压着粗糙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四名赤膊的足轻将一座长宽均过丈的巨型沙盘推到点将台正中。
沙盘上用染色的锯末和泥土堆砌出山川走势,微缩的城池、河流与谷地一目了然。一黑一红两个木箱摆在两侧,里面装满了代表兵力的令旗和木块。
红叶走到沙盘左侧,抓起一把红色的令旗。“地形你挑。”
云澈走到右侧。他的目光在起伏的泥土上扫过,手指落在一处喇叭状的平原开口处。“长筱。”
武田家的几名武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那是平原,骑兵冲锋的绝佳地形。”红叶眯起眼睛,眼角的刀疤微微牵扯,“你想在开阔地用普通人挡我的赤备?”
“推演讲究公平。”云澈从黑箱里挑出代表步兵的黑色木块,“你用五百赤备。我用一千普通足轻,配三百杆火铳。没有罡气,没有武士。”
红叶冷笑一声,双手快速在沙盘上布阵。红色的令旗被她以极具侵略性的方式扎进沙土中。
“鱼鳞阵。前军两百,中军两百,后军一百作预备。”红叶的手指在平原上方重重一划,“平原地带,战马从起步到冲刺最高速只需二十息。你的火铳最多只能放一轮,之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旁观的家臣们暗自点头。这是瀛洲军阵的常识。现有的火铳装填极慢,一轮射击后根本来不及填弹,骑兵的刀锋就会砍断射手的脖子。
云澈没有接话。他拿出一叠黑色的长条木块,没有像传统阵法那样堆叠成密集的方阵,而是将它们横向排开,拉出三条细长的散兵线。每条线之间相距三步。
他在阵地前方划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又在两侧的制高点放了几个零星的黑块。
“排成一字长蛇?”红叶眉头拧紧,“这种阵型,薄得像纸。我只要集中一点突破,你的整条防线就会被瞬间撕裂。”
“你可以试试。”云澈退后半步,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红叶抓起前军的红旗,猛地向前推进。“前军冲锋。距离三百步,罡气外放,结成刀阵。直切你中路。”
云澈面无表情地移动前排的黑块。
“距离两百步。前排点火,不瞄准人,对正前方地表高度无差别齐射。射完立刻后退至第三排填装。”
“没用。”红叶手腕翻转,红旗继续压进,“两百步的距离,火铳的铅弹连赤备的护体罡气都打不穿。顶多落点灰。”
“铅弹确实打不穿罡气。”云澈伸手拔掉红叶前军边缘的三面小旗,“但战马没有罡气护体。战马的眼睛和前腿是肉做的。前排齐射不打人,只打马腿。”
红叶动作一顿。
“第一排退下,第二排上前。”云澈的语速平缓,像是在报账,“距离一百五十步。赤备前军因为战马受损,冲锋阵型出现缺口,为了不踩踏前方的同袍,后方骑兵被迫降速。第二排,齐射。”
红叶咬牙,将中军的红旗压了上来:“前军散开,从两侧包抄!中军加速填补缺口,直接踏平你的中路!”
“距离一百步。”云澈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飞速移动,将第三排黑块推上前,“第三排,齐射。瞄准中军补位的缝隙。”
沙盘上的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武将们的笑声消失了。他们盯着那些交替上前的黑色木块,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
火铳的轰鸣没有停止。
“第一排装填完毕,上前,距离五十步。”云澈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此时你的前军在两侧陷入拒马和壕沟的迟滞,中军的罡气在连续两轮铅弹的消耗下已经薄弱。第一排,三段齐射。”
红叶死死捏着代表中军的令旗,指节泛白。按照常规推演的沙盘规则,距离五十步时,骑兵应该已经举起了屠刀。但现在,她的中军被死死卡在一条无形的火力网前。
连绵不断的射击。三排阵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循环往复。
美代子站在后面,悄悄拨弄着算盘珠子。她用商人的视角看着沙盘上的交锋,越看越心惊。云澈根本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算账。用最廉价的火药和普通人的体力,去硬生生耗死那些需要花费十几年、消耗海量资源才能培养出来的凝罡境武士。
这是一场成本不对等的单方面屠杀。
“我还有后军!”红叶将最后一百预备队狠狠砸向云澈的左翼,“不管中路死伤,后军直接从侧翼切碎你的火铳队!”
“等的就是你的后军。”
云澈伸出左手,将一开始布置在两侧制高点的零星黑块推了下来。
“这三百人不是火铳手。”云澈抬眼,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红叶铁青的脸,“是长枪足轻。枪长三丈。呈密集枪阵,斜插进你后军的冲锋路线上。”
红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赤备的冲击力在火铳的轮番压制下已经耗尽。你的后军为了避开中路的尸体,被迫减速转向左翼。”云澈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冷酷的弧线,“三丈长枪不需要刺,只需要架在地上。失去速度的战马会自己撞上去,把上面的武士串成糖葫芦。”
他随手拨弄,将红叶左翼的令旗尽数推倒。
点将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红叶盯着沙盘。属于武田家的红色令旗东倒西歪,被分割成三块孤立无援的残骸。而云澈的黑色阵列,除了左翼长枪阵有部分战损外,中路的火铳队依然保持着完整的三段式线型。
“此时,距离三十步。你的五百赤备,战死两百,重伤一百,剩下的被困在死马和同袍的尸体中间,彻底失去机动能力。”云澈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火铳队推进。十步距离,抵近射击。这一次,铅弹能打穿最坚硬的头盔。”
红叶的手指悬在沙盘上方两寸处。红色的木块被她捏出了裂纹。
她推演过无数次战局,面对过各种强敌。无论对方阵型多么严密,她总能找到破绽,用赤备的无匹锋芒将其撕碎。
但这次不同。
对方没有用任何奇谋诡计,也没有用强大的武士去硬碰硬。他只是在计算。计算距离,计算填装的时间,计算战马的速度,甚至计算了倒下的尸体会如何阻挡后续部队的路线。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将战争当成精密算术的打法。人命、士气、武士道精神,在这种毫无死角的排枪面前,一文不值。
“这不是兵法……”一名老家臣声音颤抖地打破了沉默。
“这是杀戮的术算。”云澈拿起一块黑色的木块,在指间转动,“冷兵器时代的勇武,在成排火铳的轮转面前,只会变成单纯的数字消耗。你们的骄傲,救不了你们的命。”
红叶缓缓直起腰。她看着满盘狼藉的沙盘,又看向对面那个依然纤尘不染的年轻人。
京都那个只会写和歌、赏樱花的废物御门。
传闻中被源氏幕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红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逐渐平息。她的眼神变了。原本那股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遇到同类,甚至更危险掠食者时的警惕与凝重。
半藏站在云澈身后的阴影里。她的手指一直扣在苦无的环柄上,此刻却悄悄松开了半分。她看着云澈的背影,眼底涌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东西。这个男人剥夺生命的方式,比最冷血的伊贺忍者还要高效。
“你需要多少流金砂?”红叶开口,声音沙哑。
“前期两千斤。换取我打通四国大名领地的商路,以及第一批五千石的粮食。”云澈将手里的黑木块扔回箱子里,“后续如果武田家愿意全面换装火器,我们可以再谈。”
红叶绕过沙盘,走到云澈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步。她比一般女子高挑得多,平视着云澈的眼睛。
“你不是御门。”红叶盯着他,“翠云宫养不出你这样的怪物。”
“如果你见过真正的地狱,”云澈毫不退让地迎着她的目光,“你就会知道,翠云宫连个温室都算不上。”
红叶沉默片刻。
“给客人们安排住处。”她偏过头,对身后的家臣吩咐,“腾出天守阁东侧的净室。”
家臣愣了一下,天守阁东侧向来是接待大名级别贵客的地方。但他没有反驳,低头称是。
“今晚你们在馆内休息。”红叶看着云澈,“明日一早,我们核对账目和契约。”
云澈微微颔首,带着半藏和美代子走下点将台。
红叶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手掌按在刀柄上。她转头看向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木块,眼角微微抽动。
夜风吹过踯躅崎馆高耸的城墙。
角落的阴影里,一只黑色的寒鸦扑腾了一下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没有月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