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源赖信握住了野太刀的刀柄。
风魔小太郎猛地抬头,顾不上额头的血污,双膝拖地向前滑出半步,死死挡在拉门残骸前。“大御所不可!”
刀光乍起。
风魔小太郎左侧的发髻连带一小片头皮被削飞,带着血珠钉入后方的木柱。
“东国屏障尚在,箱根关隘驻有两万精锐。”风魔小太郎连擦血都不敢,语速极快,“甲斐虽失控,但若大御所此时轻动本阵,其他包藏祸心的大名必会趁虚而入!请大御所三思!”
源赖信停下脚步。他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节间的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身穿大铠的幕府老中被天守阁的罡气异动惊醒,慌忙赶来。
“传令井伊、本多两家。”源赖信将拔出半寸的野太刀重重砸回鞘中,“即刻点齐旗本三万,接管箱根关隘。没有我的手令,甲斐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关东平原。”
几名老中齐齐跪倒在地。
“派人去查大乾商船的动向。”源赖信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饭富虎昌那头蠢猪翻不出这么大的浪。甲斐的背后,有另一只手。”
同一时间,甲斐本阵大营。
云澈放下手中的粗茶。红叶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完全盖住了劣质茶叶的苦涩气味。
“坐。”
红叶没有坐。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微垂。肩吞处的兽首甲片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音。
“名单上的人全数清理干净。”红叶抬头直视云澈,“武田家的马廻众只剩下不到六成,兵粮奉行被我砍了,底下掌管账目的文书也杀了一半。现在的赤备军,是一把缺了护手的刀。”
“缺了护手,只会割伤自己。”云澈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你需要一个新的握柄。”
绢帛被掷在红叶面前的榻榻米上。
这不是寻常的丝帛。明黄色的缎面上,边缘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十六瓣菊纹。这是瀛洲皇室的专属纹章。
红叶目光一凝。
“打开它。”
红叶伸手,大拇指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她挑开绑绳,将绢帛在身前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墨迹。字迹瘦金,笔锋锐利得像要割破布面。
视线扫过那些字句,红叶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绢帛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印记上。
那印记的颜色极深,边缘甚至有些发黑,透着一股明显的铁锈味。
“御玺……”红叶喃喃出声。
“源赖信把持朝政,将翠云宫的真印锁在幕府的宝库里。”云澈指尖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这方印,是我昨夜用匕首在松木上现刻的。”
红叶猛地抬头,看向云澈垂在身侧的左手。他的食指和中指上裹着一层白布,隐隐渗出血丝。
“用血盖的印,比朱砂管用。”云澈语调平淡,“从你接下这份密敕开始,你就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地方大名。”
红叶双手托着绢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逆不道,窃国欺天。”云澈看着她的眼睛,“源赖信是贼。而你,是奉诏讨贼的官军。”
绢帛正中央,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刺入红叶的眼睛:尊皇攘夷。
天色大亮。甲斐踯躅崎馆外的校场上,泥土被翻成了暗褐色。
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一排排无头尸体被胡乱堆在下风口,那是昨夜清洗行动的最后残余。苍蝇在尸堆上方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一万两千名赤备足轻披甲列阵。黑压压的方阵铺满校场,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战马偶尔刨动泥土的沙沙声。
红叶大步走上高台。
她的赤色大铠在晨光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断水境巅峰的罡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顺着她的脚步向四周蔓延。靠近高台的足轻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两名赤膊的壮汉武士扛着一根粗壮的红木旗杆,嘿哧嘿哧地爬上高台,将旗杆重重砸进预留的石槽里。
粗布大旗迎风展开。
哗啦——
强风扯平了旗面。原本武田家标志性的菱形家徽被缩小,移到了旗帜的下角。而在最显眼的正中央,赫然绣着一朵巨大的十六瓣金菊。
金菊两侧,用鲜红的染料写着四个狂草大字——尊皇攘夷。
下方队列中瞬间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朵代表最高权力的菊纹。幕府统治百年,底层武士和平民对神权的敬畏从未消失,只是被幕府的刀剑死死压制。现在,神权与甲斐的刀剑结合在了一起。
前排一名幸存的老资格家臣颤抖着嘴唇,抬头看向红叶。“主公……这旗……”
红叶反手拔出腰间的蜘蛛切。刀刃摩擦鞘口,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源氏窃国,逆贼当道!”红叶的声音在罡气的裹挟下,如闷雷般滚过校场上空,“欺压御门,屠戮忠良!我武田家世代受皇恩,今日奉密敕讨贼!”
她上前一步,刀尖斜指江户的方向。
“不尊皇命者,如同此案!”
刀光斩落。高台边缘的一张实木条案被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如镜。
校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息之后,一名浑身是血的赤备小队长猛地拔出打刀,双手高举过头顶。
“尊皇攘夷!讨伐逆贼!”
“尊皇攘夷!”
“杀!”
一万两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海啸,撕裂了云层。气刃流武者的罡气交织在一起,震得校场边缘的松树簌簌落叶。红叶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沸腾的军队,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
本阵大帐内。
云澈坐在阴影里,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战吼。他重新倒了一杯茶,水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帐内的空气微微扭曲。服部半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后,单膝跪地。她的黑色忍甲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大乾的运粮船在骏河湾卸货完毕。”半藏双手呈上一枚极小的竹筒,“十二连环坞的走私舰队留下两艘快船策应,主力退入公海。”
云澈捏碎竹筒,抽出里面的密卷扫了一眼。
“关东那几个首鼠两端的小大名呢?”
“今早派了六拨使者,全都停在甲斐边境线上。”半藏语调毫无起伏,“他们看到武田家昨夜清剿幕府暗桩,不敢进。看到今天竖起的菊纹大旗,不敢走。都在观望。”
云澈将密卷凑到烛火旁点燃。
火舌吞噬了纸张。东国的棋盘彻底盘活。有了武田家这把尖锐的剔骨刀,有了名正言顺的大旗,大乾运来的物资就能转化为战力。幕府的封锁圈被硬生生凿穿了一个窟窿。源赖信想要围剿甲斐,就必须从其他地方抽调重兵。
灰烬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半藏没有退下。她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另一封油纸包裹的信件。信封边缘沾着干涸的海水结晶,散发着微弱的咸腥味。
“长门国来的急件。”半藏将信件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