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将染红的干布随手丢进废纸篓里。
城外的法螺声已经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震得天守阁的木制窗棂簌簌发抖。
“把那套青瓷茶具带上。”云澈站起身,抚平月白色狩衣上的褶皱,“去本丸最外侧的城门楼。”
美代子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账册掉在榻榻米上。
角落里的毛利凛攥紧了那块渗血的白布。
“主上……”美代子声音发着抖,“那里完全暴露在铁炮射程之内。”
云澈没有理会,推开拉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长门城外。
干枯的平原被黑压压的人海完全覆盖。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林立的长枪和攒动的人头。
五万人马的喘息声、甲片摩擦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头巨大野兽的低吼。
最前方是一排排由原木扎成的拒马,后面趴着备前国的火器营。三千支火绳枪架在木盾上,火绳已经点燃,刺鼻的硝烟味顺着风飘上城头。
再往后,是出云国的重装足轻阵列。他们穿着生锈的铁甲,手里握着三米长的竹枪,密集的枪尖反射着森冷的日光。
左翼的海面上,播磨水军的上百艘关船和安宅船一字排开,封死了出海口。船上的拍竿高高扬起,如同巨兽的触手。
联军本阵设在一处土丘上。
四面巨大的靠旗插在阵前,分别印着源氏的龙胆纹、尼子家的四目结、宇喜多家的儿字纹、赤松家的巴纹。
柳生宗道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手按在太刀的刀柄上。源赖信赐予他的那柄“雷切”,刀鞘上镶嵌着细碎的流金砂。
尼子经久、宇喜多直家、赤松政则三位大名骑在马上,分列在他身侧。
“城门紧闭,连个放箭的人都没有。”柳生宗道嗤笑一声,拔出雷切半寸,“这是准备在天守阁里切腹了?”
宇喜多直家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西国的兵力已经被毛利家内耗空了。现在城里最多只有三四千残兵。”
头顶上方传来木板踩踏的声音。
四人同时抬头看去。
本丸最外侧,那座光秃秃的城门楼上,走出了几个人影。
没有盔甲,没有武器。
云澈盘腿坐在木栏杆后。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尊红泥小风炉。
美代子跪在桌侧,用铁钳夹起几块无烟的松炭,填进炉膛。火折子点燃引火物,青色的火苗舔舐着铁釜的底部。
毛利凛站在云澈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城下的五万大军死死盯着城头这诡异的一幕。
没有人下达攻击指令。几万人的战场上,竟然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铁釜里的泉水开始翻滚。
咕噜。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城门楼上格外清晰。
美代子拿起竹制的茶筅,手抖得厉害,竹丝磕在青瓷茶盏的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云澈伸出手,按住美代子的手背。
“手腕悬空,用力要匀。”
美代子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强压下手臂的颤栗,将抹茶粉倒入沸水中,快速击拂。翠绿的茶汤泛起一层绵密的泡沫。
云澈端起茶盏,垂下眼帘,吹开表面的浮沫。
城下。
柳生宗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五万大军压境,对方竟然在射程之内悠然品茶。
“装神弄鬼。”柳生宗道猛地抽出雷切,刀尖直指城头,“火器营准备!”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联军后方传来。
一骑插着幕府蜈蚣旗的快马撞开外围的足轻阵列,直奔本阵土丘而来。
战马口吐白沫,马蹄重重踏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泥。骑手穿着幕府传令兵的具足,头盔的护颊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匹冲到距离四位主将不足十步的地方,前蹄猛地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嘶。
“京都急报?!”柳生宗道皱起眉头。
骑手没有回答。在战马下坠的瞬间,她解下挂在马鞍两侧的三个黑色布袋,双手在胸前交叉,猛地向外一掷。
三个沉甸甸的布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三位大名。
柳生宗道眼角抽动,雷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准确地劈中了其中一个布袋。
裂开的布袋里,掉出一堆零碎的物件。
哗啦啦。
金银玉器砸在土丘的碎石上,弹跳着滚落。
抛出布袋的瞬间,骑手双脚在马背上重重一蹬,借力向后倒飞出去。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异常轻盈,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黑色雨燕。
一名外围的武士大喝一声,挺起长枪刺去。
骑手的脚尖在枪杆上轻轻一点,身体在空中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顺势翻入密集的足轻人群中。
头盔掉落在地。
黑色的面罩下,露出一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
人群中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几名挡路的士兵捂着喉咙倒下。半藏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在数万人的军阵里。
土丘上,三位大名的目光死死盯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物件上。
尼子经久翻身下马,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从泥巴里抠出一串红玛瑙手串。
玛瑙珠子有一颗带着天然的黑斑。那是他七十大寿时,他最疼爱的嫡长孙亲手给他戴过的。现在这串珠子断了线,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宇喜多直家脸色煞白。他僵硬地俯下身,捡起一支折断的金累丝双凤步摇。
整个西国只有这一支,是他花重金买来亲手插在正室夫人发髻上的。步摇的凤嘴上,挂着一丝干涸的头皮。
赤松政则的手在发抖,他捡起一枚冰种翡翠玉环。玉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白鹭”。那是他长子的贴身之物。
三个布袋,装满了这三家留在老巢的核心家眷的贴身首饰。
每一件都带着血。
“不可能……”尼子经久眼眶瞪裂,死死攥着那串红玛瑙,“月山富田城有五千守军……这不可能……”
宇喜多直家猛地捏碎了手里的步摇,金丝扎进掌心,鲜血滴落。
除了传说中被御门收编的那个影子部队,没有任何力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潜入防守空虚的三座主城,把刀架在他们妻儿老小的脖子上。
“退兵!”宇喜多直家嘶吼出声,猛地调转马头,“全军后队改前队!回防冈山城!”
柳生宗道一步上前,雷切横在宇喜多直家的马前。
“宇喜多!你敢抗命?大将军的军令是踏平西国!”
“滚开!”宇喜多直家拔出腰间的三日月宗近,一刀劈在雷切的刀背上,火星四溅,“死的不是你的老婆孩子!冈山城要是丢了,我宇喜多家就绝嗣了。传令火器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备前国的火绳枪手们立刻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幕府的督战队。
尼子经久没有理会柳生宗道。他一把扯下背后的靠旗丢在地上,大步走向出云国的阵列。
“吹撤退螺!快!全速返回出云!”老人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播磨水军的阵地上,一艘关船上的了望手凄厉地大喊:“主公!海面后方出现大量挂着伊贺徽记的小早船。他们切断了我们的退路!”
赤松政则丢下玉环,连滚带爬地冲向海岸线。
没有了主将的约束,五万大军立刻陷入了恐慌。
出云国的重装足轻为了尽快撤退,扔掉了沉重的竹枪和铁甲。备前国的兵马直接推倒了挡在前面的幕府辎重车,抢占狭窄的退路。
几名试图维持秩序的幕府武士刚刚拔出刀,就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踩在脚下。
“不要乱!维持阵型!”柳生宗道疯狂地挥舞着太刀,斩杀了两个逃跑的足轻。
各大名的军队互不统属,现在为了各自的利益和老巢,开始互相抽刀砍杀。
攻城橹车被溃退的人群挤翻,重重砸在泥水里,压碎了十几具躯体。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城楼上。
风炉里的松炭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云澈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
美代子瘫坐在木地板上,后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她看着城外互相践踏、如丧考妣般退去的数万大军,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毛利凛依旧站得笔直,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木板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她死死盯着云澈拿着茶盏的手。
城外的烟尘渐渐随风散去,地上留下了满地的辎重、残旗和尸体。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背上插着红色信旗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重重跪在木板上,双手托起一封带血的密报。
“甲斐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