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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轰鸣自极东的夜空滚滚而来,穿透重重雨幕,撞在翠云宫斋星楼的木雕窗棂上。

整座楼阁都在微微震颤。

云澈单手按着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朱漆栏杆。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宽大袖口被狂风撕扯着,在空中猎猎作响。

雨水顺着飞檐汇聚成瀑,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脚下风雨飘摇的京都,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黑色屋脊,直直刺向东方的海岸线。

漆黑的夜幕下,偶尔闪过一道撕裂苍穹的苍白电光,将极远处的海天交界线照亮一瞬。那里没有平时温吞的潮汐,只有翻滚的浓云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怒浪。

空气里夹杂着极重的咸腥味。不同于以往的雨水,这风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糙质感。

“主上,风向变了。”

身后的阴影中剥落出一个人形。服部半藏悄无声息地半跪在地,黑色的紧身忍服紧贴着曲线,没有沾染半点雨水。她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没有任何起伏。

云澈没有回头,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缓缓摩挲。

“从西北转了正东。”他开口。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木屐踩踏声。

纸门被猛地推开。北条美代子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将肆虐的风雨隔绝在外。

她扯下被雨水浇透的暗紫色斗篷,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斗篷下是一身利落的素色和服,下摆溅满了泥点。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面颊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快步走到云澈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从袖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账册。

“二条城外围的六个粮仓,最后一粒陈米也在半个时辰前被全部清空。”美代子将账册双手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黑龙商会旗下的一百二十三家米铺,连带着京都其余四十八家大商行,已经全部闭门落锁。”

云澈转过身,视线落在她托举的账册上。他没有接。

美代子喘匀了气,语速极快:“市面上的米价已经彻底没了流通。源赖信发出的那些盖着幕府大印的白条,现在连下京区的一根烂菜叶都换不到。主上,您是没看到。”

她拍了拍那本账册。

“两天前,长州藩的一个大名,拿出了祖传的‘鬼切’仿品,想要在商会换五十石糙米。掌柜按照您的吩咐,只给了他半袋发霉的麦麸。那个平时在领地里说一不二的大名,当着满街难民的面,跪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响头。”

美代子冷笑了一声。

“刃道?武士精神?在饿了五天的肚子面前,连一坨狗屎都不如。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旗本武士,半个时辰前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冲击二条城的大门。他们现在为了最后一口干净的水互相拔刀。”

“淀川防线那边呢?”云澈走到红木矮几前,拿起一柄黄铜剪子,拨了拨灯芯。

“哗变了。”美代子亢奋得压不住,眼神在摇晃的烛火下亮得惊人,“断粮整整五天。守军把能吃的草根树皮啃完后,把统兵的两个足轻大将绑了,活生生割了肉。现在两万饿疯了的乱军正沿着淀川一路往京都开拔。源赖信调去镇压的督战队,刚一接触就被乱军生吞活剥了。”

云澈放下剪子。

烛火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温润的侧脸。

“源赖信现在在干什么?”他问。

这次回答的是半藏。

“本丸的大门从里面锁死了。他砍死了三个试图劝阻他的家臣。”半藏的声音没有波澜,“血溅满了本丸的推拉门。他把那件世代相传的胴丸穿在了身上,坐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刀。”

“外围的旗本已经冲到了二条城的二之丸,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杀进本丸。”半藏又道:“另外,内卫统领源重光刚带了一百名‘赤备’,从二条城东侧的枯井暗道突围而出。每人配双马,全速向东去了。”

美代子猛地转头看向半藏,眼睛睁大。

“向东?一百赤备?”她转回头盯住云澈,“这个时候不在本丸死守,反而往东边跑?东边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

“九鬼海湾。”云澈替她把话补完。

美代子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抠着账册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油纸里。

“疯了……他真的疯了。”她喃喃自语,“那里是禁区!他想干什么?把那些东西放进来?这会毁了整个瀛洲的!”

“当一条狗被逼到绝境,发现主人的棍棒就要砸碎它的脑袋时,它不介意咬断拴着它的绳子,把狼放进院子里。”云澈重新走到栏杆前,将双手搭在冰冷的木料上。

“需要我去截杀吗?”半藏抬起头,眼神像是一口枯井,“他们在风雨中骑行,速度起不来。给我五十名伊贺众,我能在他们抵达老鹰嘴崖前,把源重光的脑袋带回来。”

“不用。”云澈开口。

美代子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主上!不能放他们去!那些海外的蛮族不认什么御门,更不认流金砂的规矩。他们一旦登陆,我们的商会、京都,甚至……”

云澈抬起手。

美代子立刻闭上了嘴。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最后一扇拉门。

狂风瞬间涌入,将矮几上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吹灭。

斋星楼顶层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外面的闪电不时勾勒出云澈挺拔的剪影。

“美代子。”

“属下在。”

“黑龙商会旗下,现在有多少艘能出海的货船?”

美代子愣了一下,迅速给出数字:“三桅帆船四十七艘,平底沙船一百二十艘。但这几天风浪太大,全都在大阪湾的避风港里下了锚。而且……我们没有武装船只。”

“传我的手令给大阪湾的商会管事。”云澈迎着风,眼睛眯了起来,“把所有三桅帆船上的桅杆砍断。船舱里装满火油、硫磺和引火的干草。”

美代子倒吸一口冷气。

“四十七艘船,那可是商会一半的运力……”

“全部改装成火船。”云澈打断她,“用最粗的铁索,每五艘连成一排。隐岐岛那边走私火药的进度如何了?”

“最后一批三万斤火药,两天前已经秘密运到了大阪湾的地下仓库。可是改装火船需要时间,大阪湾的船工很多已经逃难了。”美代子咬着嘴唇。

“出三倍的工钱。不,五倍。”云澈看着她,“用现银结账。把商会金库里所有的流金砂和银冬瓜全都搬出来,堆在码头上。重赏之下,哪怕是让他们造出一条飞上天的船,他们也会拼命去干。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云澈停顿了一下。

半藏在黑暗中接过了话茬:“伊贺众会看着他们。谁敢偷工减料,或者泄露半点风声,全家剥皮,挂在商会的门口。”

美代子打了个寒颤,低头应道:“明白。”

“半藏。”

“在。”

“把京都里所有的伊贺众全散出去。重点盯防从东海岸到京都的每一条官道和隐秘小径。”云澈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发现目标后,就地绞杀?”半藏问。

“不。”云澈的手指停住,“沿途撤掉所有的路障。把沿海三个村子的平民全部往西驱赶。给他们留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美代子猛地抬起头:“主上,您这是要……”

“御敌于国门之外,那是大乾的打法。”云澈看着天边隐隐泛起的诡异红光,“源赖信想把狼放进来咬我,我不介意在院子里挖个坑,连狼带狗一起埋了。”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极东方传来。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连脚下的木地板都发出了牙酸的嘎吱声。

这不是雷声。

雷声是清脆的、撕裂的。而这声音,像是成百上千斤的巨石同时砸在坚硬的铁板上,带着令人胸腔共振的压迫感。

美代子和半藏同时转头看向东方。

风更大了。

空气中的咸腥味浓郁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股刺鼻的焦灼气息。像是在海水中浸泡了无数年的铁锈,被烈火炙烤后散发出的味道。

云澈站在风口,宽大的衣摆被向后吹得笔直。

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指挥官,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那是大口径火炮在进行校射。

那是蒸汽锅炉在超负荷运转时,排气阀发出的咆哮。

二条城方向,火光终于冲天而起。

饿疯了的武士们撞开了外丸的最后一道木门。喊杀声、惨叫声、木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顺着狂风飘到了斋星楼上。

但云澈的目光始终没有在那些火光上停留片刻。

“去办吧。”云澈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美代子将账册塞回袖子里,抓起木架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她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随后转身拉开纸门,快步走下楼梯。

半藏的身影则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阴影里,消失不见。

斋星楼顶层只剩下云澈一人。

雨水顺着风斜打进露台,打湿了他的衣襟。

东方的海面上,那阵沉闷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

在那转瞬即逝的苍白光芒中,原本平坦的海岸线上,多出了一排违背了自然常理的庞大黑影。

浓黑的烟柱与狂风暴雨绞杀在一起。

海风中的咸腥味,被浓烈的硫磺与煤炭燃烧的气味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