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炉钢出来,是封石压回去以后的第九天。柏木源三在炉前守了九天,眉毛烧没了一半,两只手背上全是燎泡,挑破了拿硫磺粉一抹,接着守。炉底那道裂缝他拿黄泥糊了三回,糊一回裂一回,裂到后来也不糊了,只叫人在那一边多添炭。出钢那天早上,他让人把钢坯一块一块从炉口钩出来,搁在铁砧上,趁红拿锤子敲,敲一块,听一块,听完了,拿一块石灰在坯子上画个记号,有的画圈,有的画叉,画叉的不多。
孟匠人在要塞后头的马厩里搭了钻膛的架子。马都叫源赖义带走了,马槽里还剩着半槽草料。他带着两个徒弟,一个是港里跟来的矿匠,一个是鞍子口上抬过炮的挑夫,一连钻了三天三夜,钻出来十二根枪管。钻头换了四回,最后一个钻头是柏木拿头一炉的边角料现打的,孟匠人拿在手里掂了掂,一句话没说,揣进了自己怀里。
试枪的地方选在火口底下那片乱石滩上。十二根枪管拿铁箍箍在木架子上,一字排开,枪口对着崖壁。每根枪管里装的药是平常的三倍,铅子塞到底,拿木槌砸实了。火门上接着一根长长的药捻子,一直拖到五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头。
来看的人比云澈想的多。工匠从港里搬上来才两天,九百来口人,能挤到滩边上来的都来了,挤在崖根底下,没人说话。多度津沙滩上炸死的那两个匠人,一个的哥哥就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攥得死紧。
坡上还站着一拨人,是那天跪在碎石里的家兵,一百二十来个,这几天在火口上背炭、在殿里搬磺,身上的阵羽织全换成了挑夫的短褂。他们站得离工匠远远的,工匠也不往他们那边看。
片冈站在云澈身边,独眼一直盯着那排枪管。
“陛下,这一排要是炸了——”
“炸了就再炼。”
“再炼,得多少天?”
云澈没回答。他知道片冈问的不是天数。九百工匠从多度津搬上高天原,是冲着那道出籍的旨意来的,头一批枪在沙滩上炸死了两个人,这一批要是再炸,他们还肯不肯往炉子跟前站,谁也说不准。
柏木源三拿着火折子走到大石头后头,回头看了云澈一眼。云澈点了点头。药捻子嗤嗤地往前烧,冒着白烟,烧过乱石,烧到木架子底下。滩上静得能听见火口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头六根一齐响了。响得跟打雷一样,崖壁上碎石头哗哗往下掉,烟滚了一滩。烟还没散,后头六根里又响了四声,接着是两声闷的,不像枪响,像是谁拿铁锤砸在了一口破锅上。
有东西从烟里飞出来,打着旋,嗖的一声钉进了崖根底下的土里,离人堆不到十步。人堆里有人尖叫,往后挤,挤倒了一片。
烟散了。木架子上,十根枪管好好地箍在铁箍里,枪口朝前,熏得漆黑。第十一根和第十二根,从火门往前一拃的地方,裂开了,裂成了两朵翻卷着的铁花,其中一朵缺了一片,缺的那一片,就钉在崖根底下的土里。
那个攥着草帽的汉子,第一个跑上去,不是跑去看好的那十根,是跑到那朵铁花跟前,蹲下来,拿手指头去摸那道裂口。
柏木源三比他还快。老匠人扑到架子跟前,把两根炸开的枪管从铁箍里拽出来,烫得他手背上的燎泡又破了一层,他也不管,把裂口凑到眼跟前看,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扭头冲孟匠人喊,问这两根的坯子是哪两块。
孟匠人翻开记坯子的木板,手指头往下划,划到最后,停住了。
“西边炉口出的。”
“挨着裂缝那一边。”柏木源三把枪管往地上一扔,“那边炭添得再多也不够热,钢里头夹着渣。老朽那天敲的时候就觉着声音发哑,心里存着侥幸,画了个圈。”
他说完这话,冲着那个攥草帽的汉子跪下了,跪在碎石头上,额头往下磕。那汉子吓得往后一缩,拿手去拽他,拽不起来。
滩上的人全在看。云澈从大石头后头走出来,走到那两根炸开的枪管跟前,捡起一根掂了掂,又走到那十根好的跟前,拿指头弹了弹其中一根的枪身,声音是清的,嗡嗡地响了半天。
“柏木。”他说,“起来。”
老匠人没起。
“西边那一半炉子,得拆了重砌,是不是?”
“是。”柏木源三的额头还贴着石头,“拆了重砌,得背石头上山,火口底下那种耐火的青石,得从山背后的老矿坑里撬,一块一块背上来。老朽和那几个徒弟,背到明年开春,也背不完。”
“朕有九百双手。”
柏木源三抬起头来。云澈转过身,冲着崖根底下那一堆工匠。他没有说什么出籍、工造寮,只说了一句:炉子东边那一半,出来的钢是好的,这十根就是它出的;西边那一半,谁愿意背石头上山,背一块,工造寮的木牌上记一笔,记到炉子砌好那天,头一根新枪管上刻谁的名字,由背得最多的那几家自己抽签。
人堆里没人吭声。那个攥草帽的汉子先把草帽扣在了头上,往山背后那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后头跟上来两个人,又跟上来几个。
片冈在一旁看着,看完了,拿下巴指了指坡上那一百二十来个家兵。
“那些呢?背石头也让他们背?”
“他们不背石头。”云澈说,“让他们进你的排。”
片冈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说那天在坡上掐断佐久间脖子的虽然是那个长花的,可跟在那个长花后头举着刀冲下来的,就是这些人,他排里有人叫这些人的刀劈过,劈掉过半只耳朵。云澈说他知道。片冈说,知道还让他们进排,排里的人夜里睡觉,还敢不敢闭眼睛。
“他们拿过刀,会听号子,知道冲锋的时候前头的人倒了后头的人该往哪儿站。”云澈说,“你排里那些渔户和矿匠,操了一个月,才学会数到十二。朕等不起再一个月。”
“那也不能——”
“头一个月,他们不拿枪。”云澈打断他,“让那个渔户小子教他们数数。数会了,站最后一排装药。装药装会了,再往前挪。”
片冈愣住了。那个渔户少年,就是在鞍子口扔了枪要跑、叫人揪着后脖领子拽回来的那个。让他去教这些举刀冲过排的老家兵数数,片冈张了几回嘴,也没想出一句能驳回去的话来,最后骂了一声,拿竹棍往坡上一指,扯着已经喊哑的嗓子,把那个少年叫了过来。
那少年是扛着枪跑上坡的,跑到那一百二十来个家兵跟前,脚底下就钉住了。打头的一个家兵四十出头,络腮胡子,右手缺了两根指头,那天在碎石里跪着的时候,就是他第一个扔的刀。他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憋了半天,憋出一个“一”来。
没人跟着念。那络腮胡子回头瞪了笑出声的那个人一眼,转回来,冲着少年,粗声粗气地念了一个“一”。少年念“二”,他念“二”,念到“七”的时候,他身后稀稀拉拉跟上来十几个声音,念到“十二”,坡上已经是一片了,念得七零八落,跟庙里没睡醒的和尚似的。片冈背着手站在坡下听,听完了,骂了一句“一群驴”,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才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后面十来天的事,就快了。高天原一丢,火口上不再往山下送磺。四国南边那几处城砦,守兵的饷原先就是拿硫磺折的,断了磺,也就断了饷。土佐那边的城代先派人来问价,没等问出价来,城里的足轻已经开了门;伊予那边的,是草壁监物的旧部,石川亲自带着草壁那把短刀去了一趟大洲,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百多个人和那个嫁了烧炭匠的闺女,闺女怀里抱着她爹的一包骨灰。
火口底下的老马厩里,刮开地面三尺,土是白花花的,一层一层结着硝霜,是几十年马尿沤出来的。柏木源三尝了一口,说够烧三年的火药;赤石权六带着人在山背后又找到了两处蝙蝠洞,洞里的土比马厩还肥。
片冈港里山上两头跑,嗓子就没好过。线列从两百扩到五百,红白黑三块布不够用了,又添了青布和黄布两排。那十根好枪管,孟匠人配上龙头和燧石,头一批发给了京都北门活下来的那十二个老兵,剩下的,全等着西边那一半炉子。
石川动身回京都以前,在要塞的大殿里摊开了一张纸。纸上是他花了七八天,一处一处问来、一处一处折算出来的数目:四国四处国府的田,连着火口上的硫磺,连着多度津一港的船税,一年里能进御门库的,折成米,八万石上下。
“这是往少了算的。”他说,“南边那几家的田册,一半是假的。”
云澈看了一会儿那个数目,问他,这张纸是给御家人看,还是给美代子看。石川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说他是御家人,这张纸自然给御家人看;可京都城里的米,攥在商会手里,御家人看完了,商会的人一准也就看见了。
又过了几天,半藏从港里上了山。她是等日头落了才动身的,白天看不见,走不了山路,一夜走到天亮以前,正赶上翻过鞍子口。零去接的她,接到要塞门口,她蒙眼的黑布已经解下来了,搁在手心里攥着。
云澈领她去了殿底下那口井。井口上已经拿木板盖住了,四角压着石头。零搬开一块,半藏在井沿边上跪下来,把脸凑到井口上方,一动不动地往下看,看了很久。
“往西流。”她说。
“流得快吗?”
“不快。一阵快,一阵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那头拿嘴吸。吸一口,停一停,再吸一口。”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膝盖在井沿的青石上滑了一下。云澈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她自己撑住了,他的手就在那里停了一息,收了回去。
半藏把黑布重新蒙上,蒙得很仔细,在脑后打了个死结。石阶上头传来脚步声,是暗鸦里管港口那一路的人,一身汗碱,嘴唇干得起了皮,喘得说不成话,手里举着一只蜡封的竹筒。竹筒上烙着如意结。
信是喜兵卫的字,只有两行。京都黑龙商会,自前日起,封账。当家的说,御门在四国拿了多少东西,商会就该有多少份,商会的股本,得重议。
底下另起一行,是喜兵卫自己添的,字挤在竹纸的边上,写得很小:商会账房的门,当家的亲手上了封条,封条上誊的,是陛下离京那日的御笔:战时代掌。
云澈把信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攥在手里。半藏蒙着眼睛,脸朝着他这边,没有问信上写的是什么。井口底下,那阵喘气一样的水声,又紧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