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船队是晌午过的明石口。五条大船,从大坂湾那边顺着退潮往西来,船头挂着如意结的旗,旗是新的,红底黑结,叫海风扯得笔直。岩屋城天守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在城头上摇了三回旗,意思是靠岸。
五条船一条都没有转舵。村上家守在关口的两条小早迎上去,船头的人站起来喊话,喊的是规矩:过明石口的船,挂哪一家的旗,都得在岩屋靠一回岸。头一条大船的船楼上探出一个穿绸褂子的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冲底下回了一句,隔着水,天守上听不见,只看见那两条小早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再往前靠。
小早划回来报信,说船上的是商会的大番头,叫利助,他说岩屋城的关钱押在商会的借据上,关是商会的关,商会的船,不在自家的关上靠岸。
云澈在天守上听完,没说话,把那只黄铜怀表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表针压在午时上。退潮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底,五条船吃水深,顺着潮走,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出明石口的西口,出了西口,就是濑户内海的大水面,谁也拦不住了。
“开船。”他说。
两条炮船是从湾里横着出去的,没有挂帆,拿桨划,划到明石口正中,与七带人把锚抛下去,倒缆一绞,船身一横,左舷上那一排板门对着东边,一扇一扇地掀开了。另外六条船跟在后头,一条隔着一条,在海口里排成了一道斜线。
利助的船楼上,那把折扇不摇了。五条大船还是没有转舵。商会跑了这么多年的船,知道炮船要开火得先把船身横过来,知道横过来的船在潮水里站不稳,也知道御门还欠着商会的钱。头一条船压着潮往前冲,船头正对着两条炮船中间那道缝,冲过来,就是赌那道缝里不敢放炮。
片冈在第二条船上看着云澈。清雪也在船上,在船尾站着,手里握着刀,刀没出鞘。
云澈看着那条冲过来的船,一直看到它离炮口只剩百来步,船楼上那个穿绸褂子的人的脸都看得清了,才抬手,只伸了一根指头。
炮船上只响了一门炮。那一发打得很高,从头一条大船的主帆正当中穿过去,帆布上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风一灌,窟窿嘶啦一声撕开,撕到了帆脚。整面帆塌下来一半,船一下子没了劲,在潮水里打了个横。
后头四条船慌了,一条接一条落了帆,锚链哗哗地往海里放。
利助是自己坐着舢板上的岩屋码头。他四十来岁,胖,下舢板的时候绸褂子的下摆湿了一截,他拿手提着,脸上还带着笑,笑得很稳,见了云澈,跪下行了礼,起身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御门今天打的是商会的帆。”
“是帆。”云澈说。
“帆值几个钱,商会不计较。”利助说,“当家的要小人问一句,明天京都米市上开盘,米价要是往上跳,御门计不计较?”
“那是明天的事。”云澈说,“今天,你的船在朕的关口上靠岸,关钱交御门的木牌,照磺价折,交了,你的五条船往西走,走到芸予诸岛,走到下关,一路上没有人再拦你。不交,你的船就在湾里泊着,泊到京都的米价跳完了,再说。”
利助脸上的笑没有掉,只是笑得慢了一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说关钱小人交,只是这借据上的账,当家的另有算法。云澈没接那张纸,叫零领他去岩屋城的账房。
账房里的事,是大崎右京留下的老账房跟利助对的。利助把那张纸摊在案上,一条一条地念,念的是商会的算法:关钱收木牌,木牌折磺价,磺价照堺港的市面算,堺港的市面一天一个样,那就得照商会那天报的价折。老账房拿着算盘,打一下,抬头看一眼云澈,云澈坐在门边,只说了一句,照岩屋城门口贴的那张价折,贴的是哪天,就是哪天。
利助没有争。他把纸收回袖子里,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却没有马上出去,扭头往天守底下那间石头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库房门上挂着两把锁。
“御门这两天,”他笑着说,“库里怕是添了东西,门口的兵比城门口的还多。”
“添了几张桌子。”云澈说。
利助又笑了一下,行了礼,出了门。零跟出去,看着他上了舢板,回来说,那个胖子在码头上跟卸货的脚夫说了好一阵子话,塞了钱。
那天傍晚,五条如意结旗的大船在岩屋码头交了关钱,换了帆,天黑以前出了明石口的西口。当夜,喜兵卫的竹筒就到了,美代子的话只有两句:商会的船往后在岩屋靠岸;岩屋城往后买米,照京都市价加两成。
云澈看完,把纸搁在灯底下,让清雪也看了。清雪看完,说她是在告诉陛下,海是陛下的,岸上的米是她的。
云澈说,她说得对,所以得有一天,岸上的米也不是她的。这一场以后,明石口再没有船不靠岸。从大坂湾往西的船,从九州往东的船,挂塩饱旗的,挂村上家旗的,挂商会旗的,挂各家大名旗的,都在岩屋的码头上排着队,交关钱,领一块御门的木牌,揣着木牌一路往西,过了芸予诸岛,村上家的小早验一回牌子,就放行。
往后一个多月,岩屋城里的事一桩一桩地落了地,落得很快。塩饱那二十条大船,一条一条拖上由良和岩屋的滩头,全开了舷侧的口子,高天原的炉子东半边出了钢,柏木带着匠人翻了砂模,铸出十几门短炮,一门一门摆渡过海,二十条船上都有了炮,最多的一条挂着三门。线列从淡路的降兵、松帆和洲本的渔户里又招了一批,照多度津的规矩给饭,炮手和船上的水手另编一队,归与七和片冈两个人管,合起来,兵到了一千二。四国的八万石照旧,淡路的田赋、明石口的关钱、塩饱的船运磺往堺港卖出去的钱,一样一样加上去,岁入到了十二万石。
数目是账房算出来的,写在一张奉书纸上,云澈看了一遍,叠起来塞进了怀里,没有拿出来给人看。
只有清雪看过。那天夜里她上天守来送药,看见他坐在灯底下,那张纸就摊在海图上,她没问,把药碗搁在纸边上。云澈把纸推过去一点,她才低头去看,看得很慢,看到十二万石那一行,指头在上头停了一停。
“京都的时候,”她说,“陛下连御膳房的米都要跟人讨。”
云澈没接话,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清雪把纸叠好,推回他手边,推到一半,两个人的手在纸边上碰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收得不快,起身下楼的时候,把那件斗篷也顺手搭在了他椅背上。
村上宗久是半个月以后从芸予回来的。他瘦了一圈,脸晒得脱了皮,一上天守就说,能岛、因岛那几家老船头,头一回见着御门的木牌,拿在手里翻来翻去,问他村上家什么时候给人当起了看门的。他没跟人吵,把那张盖着菊纹印的文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了,看完了,那几家把牌子收下了,照样放行。
“他们不是认御门。”村上说,“他们是认友岛外头那一夜打沉的三条大船。”
云澈说认什么都一样,认久了,就是认御门。村上没有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二十六个名字,是明石口那一夜死在他船上的人。他说这些人家里的婆娘孩子,想在淡路落户,不当海贼了,想分几亩地。
云澈拿过那张纸,叫账房照着名字,在洲本的官田里一家划一块。他要人看的是海。从明石口到芸予,濑户内海东西几百里长的一片水,原来是商会的船路、村上家的猎场、幕府的税关,现在,从东口进来的船要在岩屋靠岸,从西口进来的船要验村上家的牌子,水上跑的船一大半是塩饱的,船上挂的旗,都是十六瓣八重菊。
传兵卫他爹造的那条船修好了,是在由良滩头上修的,修了二十来天,水线上那道口子换了一整块新樟木,新木头的颜色跟旧的不一样,发白,远远看得出来。老头亲手刷的桐油,刷完了,让人把船推下水,在湾里转了一圈,自己趴在底舱里看了半个时辰,爬上来,冲云澈说了一句:“没漏。”
阿濑的儿子上了那条船。他来岩屋城是自己来的,没跟他娘说,站在码头上找与七,说要学开炮。与七问他为什么,他憋了半天,说那桶是他从海底下抱上来的,他想看看那些药到底能打多远。与七扭头去看云澈,云澈点了头。
第二天阿濑就追到了岩屋。她那只手还是麻的,拿布吊在脖子上,站在码头上骂了她儿子一个早上,骂得满码头的水手都不敢抬头。骂完了,她没把人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包晒干的海带,塞进她儿子手里,叫他晕船的时候嚼。临走,她冲天守那边远远地弯了一下腰,腰弯得很浅,弯完就走了。
那天夜里,半藏在天守顶上坐到后半夜,下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住了,对着云澈的方向说,友岛那片海底下,砂不往上翻了,砂还在走,走得很深,贴着海底往北边去了,像是换了一条道。
“它们知道这条道叫人堵了。”云澈说。
“知道。”半藏说,“砂里的那些东西,会绕路了。”
九州的船是第三天早上到的。那条船是从西边来的,过了芸予,验了村上家的牌子,一路往东,没有进大坂湾,径直进了岩屋的湾口,在码头上落了帆。船不大,挂着一面白幡,白幡上什么都没有画。岩屋城开关以来,从九州来的船,这是头一条自己进湾靠岸的。
船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素服。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武士,下了跳板,没有去账房交关钱,径直往城门口走,走到城门口,跪了下来,报的是九州北部佐贺重信的家臣。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武士,双手捧着一只匣子。匣子不大,拿白布裹着,裹得方方正正,白布上系着一根黑绳。年轻武士捧着它,从船上一路走到城门口,一步都没敢晃。
云澈从城里出来的时候,清雪跟在他身后。她走到城门口,看见了那只拿白布裹着的匣子,脚步停住了。
领头的武士冲云澈磕了一个头,抬起脸来,看的却是清雪。
“奉我家主公之命,”他说,“送大将军源赖信公的骨灰,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