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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岳的山道,从山脚到城门,走的人说要走一个时辰。拖着炮走,佐贺家的侍大将鹿岛平马说,走一天也上不去。

炮是天亮前从船上卸下来的,七管,最轻的一管也要十几个人抬。村上宗久那边来了四十个水手,扛着滑车和缆绳,走在炮的前头。水手不上岸打仗,可起锚、吊桅、把船拖上滩,他们干了一辈子,到了山道底下,领头的那个老水手抬头看了看坡,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说比吊主桅省事,山不晃。

他们的法子是跟船上学的。山道边上的老松树,一棵隔着二三十步,水手爬上去,拿缆绳在树干上绕两道,挂上滑车,缆绳一头拴着炮架,一头拴在下面几十个人的肩膀上。上面喊一声号子,底下的人往下坡的方向拽,炮就往上坡走一截,走到这棵树,再换上面那一棵。佐贺家的兵起先站在一边看,看了半个时辰,平马骂了一句,他们才过去帮着拽。

到了晌午,第一管炮上了半山腰。云澈在半山腰一块平一点的地方停下来,回头往下看,山道上一条缆绳接着一条缆绳,人和炮一截一截地往上挪,远远地看过去,像是一串挂在山上的蚂蚁。

岸岳城的城墙上起先有人笑,笑声顺着风飘下来。到了下半晌,笑声没了。太阳偏西的时候,七管炮都拖到了城门底下的那片缓坡上,离城门三百来步。缓坡再往上,是一段窄道,窄道两边是崖,窄道的尽头是城门,门是两扇包铁的厚木门,门楼子上挂着笹龙胆的旗。

片冈带着三百线列排在炮的后头,排成三排。他绕着自己的队伍走了一圈,走回来,脸色不太好,压着声音跟云澈说,这块坡斜,前排比后排低了半个人,后排放枪要越过前排的头,打不准;窄道只容得下十几个人并排,进了窄道,三排就得拆开。

“进窄道的时候,门已经没了。”云澈说。

鹿岛平马在一旁听着,没忍住,说波多家的武士不会等门没了再出来。他说波多镇这个人他见过,二十年前在松浦川口,一个人一把刀,砍翻过海贼的一条小早,刀上带的罡气,隔着一丈远能劈开船帮。城里三百多个武士,一半是他教出来的,他们不怕枪,火绳枪装一回药要好半天,他们冲下来,一口气就到了跟前。

“那就让他们冲。”云澈说。

他叫零去佐贺家的兵里要了一只香炉,一把线香。香炉是寺里借来的铜炉,搁在炮前头一块平石头上,离城门正好三百步。他抽了一根线香,在火绳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头冒出一缕青烟,风一吹,烟往城门那边斜。

平马被派去喊话。他走到窄道口上,站定了,冲着城门楼子喊,御门有旨,这一炷香烧完以前开城门,波多家的知行照旧,家主的命照旧;香烧完了,门就没了。

城门楼子上静了一会儿,有人探出头来,是个老头,头发白了,没有戴头盔,披着一件旧胴丸,胴丸的胸口上还有笹龙胆。

“御门?”老头说,声音大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源家打了一个多月的城,你拿一炷香来打?你叫他上来,叫他站到这个门跟前,老夫让他看看,一炷香,够不够老夫砍几个人。”

说完,城墙上一阵哄笑,有人往下扔了一块石头,滚到窄道口,平马往后跳了一步,石头从他脚边滚过去了。

云澈没有叫人还嘴。他站在香炉边上,看那根香,香烧下去了一截,灰弯着,没有断。

炮手是片冈从线列里挑出来的,在淡路的船上跟着塩饱的船匠摆弄过炮,头一回在山上打。头一炮装好了药,领头的炮手蹲下去,眯着一只眼看炮口,看了半天,回头跟云澈说,坡往上斜,炮口得压低,压多少他心里没数。

“先打一炮,看落在哪儿。”

头一炮响了,响得满山都是回声,震得香炉里的香灰掉了一截。铁弹从城门楼子的顶上飞过去,削掉了半边瓦檐,砸进城里,不知道砸在了什么上。城墙上的笑声停了,接着是一阵乱喊。

炮手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去炮架底下抽木楔子,抽出一块,炮口往下沉了一点,再拿脚踩实了。

第二炮还没有装好,城门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来的是人,头一批二三十个,穿着胴丸,刀已经拔出来了,不喊,不叫,弓着腰顺着窄道往下冲。窄道是下坡,人冲下来,一步比一步快。波多镇冲在最前头,那件旧胴丸在他身上一颠一颠的,刀横在身子右边,刀身上泛出一层白蒙蒙的光。

鹿岛平马在后头骂了一声,佐贺家的兵有几个往后退了。片冈没有退。他站在第一排的边上,刀举着,嘴里数着步数,这是在高天原的山坡上一遍一遍练出来的,数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他没有喊放,数到一百步,还是没喊。第一排的兵有人手在抖,枪口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八十步。”片冈喊,刀往下一劈,“放!”

第一排的枪一齐响了,白烟腾起来,糊住了窄道口。烟里头有人倒下去,倒在窄道的石头上,有人倒了又爬起来,接着往下冲。第一排的兵一放完,照着练的样子往后撤,第二排跨上一步,枪口端平。

烟被风吹开了一角。波多镇还在冲,离得只有三四十步了,他身边倒了六七个人,他身上的胴丸叫铅子打穿了一个洞,他没有停。刀上的白光亮到了极处,他一脚踏在窄道口的一块石头上,整个人拔了起来,刀从半空里劈下来,劈的是第二排正中间的那个兵。

刀还没到,风先到了,那个兵的斗笠叫罡气劈成了两半。第二排放了。十几杆枪隔着不到二十步,一齐打在了半空里的那个人身上。白光一下子散了,像一盆水泼在了火上,波多镇从半空里掉下来,掉在第二排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刀插进土里,他跪着,手还握着刀把。

后面冲下来的武士看见了,脚底下慢了一慢,就这一慢,第三排的枪响了。窄道口上倒了一片人,没倒的往回跑,跑得比冲下来的时候还快。片冈没有叫追,叫三排重新装药,装完了原地站着。

第二炮这时候装好了。炮手看了云澈一眼,云澈点了点头。这一炮打在了城门上。包铁的木门从当中裂开,一扇门往里倒,另一扇歪在门轴上,门楼子上的笹龙胆旗叫震下来半截,挂在墙头上,垂着。

第三炮第四炮接着打,打的是门后头的石墙和垛口,打得碎石头往下掉。打完第四炮,云澈叫停,叫片冈进城。

片冈的鼓手敲起了鼓。三百线列排成了一列六人并排的纵队,顺着窄道往上走,一步一声鼓,脚步踩得齐,枪上了肩,枪口朝着天,从波多家武士的尸体中间走过去,没有一个人踩着尸体。走到城门口,头一排六个人放平了枪,停住,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往里走。

城里没有人再冲出来。鹿岛平马站在炮边上,张着嘴,看着那一队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源家围了一个多月没有围下来的城门。他身后的佐贺家兵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有一个年轻的兵小声说,他们走路的样子跟插秧似的,一行一行,一样齐。平马回头给了他一巴掌,打完了,自己也没说出别的话来。

零走到香炉跟前,看了一眼。香还剩一个指节那么长,香灰弯着,终于断了,掉在炉子里。

云澈没有进城,在城门外等着。片冈进去小半个时辰,出来报,说城里的武士都缴了刀,死的伤的,加上窄道口那一片,一共六十几个,线列这边,冲下来那一回,被罡气劈伤了两个,被刀捅死了一个,另有一个炮手叫自己的炮后坐砸断了腿;波多镇没有死,铅子打穿了肩膀和一条腿,人还跪在窄道口上,刀没松手,谁去拿刀他就拿眼睛瞪谁。片冈报完了,从怀里摸出那本名册,就着城门口的石头,拿炭条在红叶那一页的后头添了一个名字,添完了,问御门,这一个的碑刻在哪儿。云澈说刻在唐津,九州死的,埋在九州。

“叫他跪着。”云澈说,“刀让他拿着,派人给他裹伤。”

清雪是跟着炮一路走上来的,走到半山腰,肋下疼得出了一身汗,她没有叫人扶,扶着缆绳走。这会儿她从炮后头走出来,径直往窄道口去,云澈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波多镇还跪着。血顺着他的腿淌进石头缝里,他握刀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鼓着,眼睛盯着走过来的人。清雪在他跟前站定,没有拔刀,只低头看他插在土里的那把刀,刀身上那层白光已经没了,刃口崩了一个小缺。

“波多大叔。”她说,“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带我来过松浦,你在川口的船上,教我看过潮。”

波多镇认了半天,认出来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往她头上看,头上没有簪子。

“姬君。”他说,“你父亲的旗,还挂在老夫的门上。”

“我知道。”清雪说,“我叔父拿指套划的字,我也认得。”

老头握刀的手松了。清雪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来,走到云澈身边,脸白得厉害,站定了,拿手按住了肋下,按了一会儿,对他说,他不会再拔刀了。

又过了一会儿,城里出来一个人,是波多家的家老,年纪也不小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素服,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走到城门口,在碎石头上跪下,跪在云澈跟前三步远的地方。木盒里是波多家的印状,源家三代将军发的,还有松浦川口盐场的账册,一本压着一本。

“波多家开门。”家老说,“求御门饶过家主的命。”

云澈叫零把木盒接过来。印状他没看,盐场的账册他翻了两页,合上,交给了平马,叫他今夜就派人下山,把松浦川口的盐船放出来,往唐津町里走。

家老跪着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城门里头,片冈的兵正在城墙上一个垛口一个垛口地换岗,换岗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一对,一个下,一个上,下的那个把枪交到上的那个手里,枪口朝着一个方向。

“御门,”家老说,“老臣活了五十几年,见过源家的兵,见过大乾的兵,见过海贼。”

他停下来,好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找了半天,找到了。

“御门的兵走得太整齐。”他说,“整齐得像账本上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