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山阳道通往山城国的驿路上,雪落得漫山遍野。长门行辕留守的命令是在两天前下达的。
当云澈在军帐中当着平马、片冈与孟匠人的面,宣布不带一兵一卒、单骑还京的决断时,整座帅帐险些被将领们的争执掀翻了顶棚。
“陛下万万不可!”片冈当时单膝砸在地上,整个人急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抱住佩刀,“北条美代子那女人如今手握八千护卫营,三万流民全被她喂成了家奴,整个京都就是一座龙潭虎穴!哪怕不调动主力,陛下至少带上第二营五百火枪手,或者让村上水军派两条快船沿淀川护驾!”
平马也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冰冷的木案,极力进谏:“陛下,商人为了暴利连亲爹都能出卖。美代子手里攥着二百四十万贯的借据,若是陛下孤身入城,万一她起了歹心,将陛下软禁在商会暗室里,以天子为质挟制四岛,朝廷的大局顷刻便要分崩离析!”
面对众人的苦谏,云澈只是将源清雪送来的那张带血的纸条收入袖中,缓缓从椅上站起。
“带五百兵去,美代子就会在城头架起强弩,说朝廷引兵洗劫都城;带一千兵去,商会就会下令放火烧毁粮仓,让三十万百姓把断粮的罪责全扣在朕的头上。”云澈看着帐下激愤的部将,神色如深井寒水,“她给全城人施了三天粥,把自己扮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朕带了兵刃去,就是把屠夫的帽子主动戴在自己头上。”
“她摆下的是商道的阵仗,想在天下人面前逼朕低头认下这笔烂账。”
云澈抬起手,止住了还要说话的片冈:“她既然要当债主,朕就去当这个东家。大军全数留驻长门与播磨,封锁山阳道各处险要,没有朕的亲笔手敕,片甲不准东移。”
军令如山,无人再敢置喙。黎明时分,天色还是一片青灰。长门行辕的大门缓缓拉开,一匹通体乌黑的干练山地马踩着薄霜小跑而出。马背上的青年没有穿那身明黄灿烂的十二章龙衮,也没有披挂将士的铁甲,只是换上了一袭寻常公卿出门远行时穿的青灰色厚呢直垂,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貂风氅。
他的腰间空空荡荡,没有佩戴那柄锋芒毕露的紫色断刃,也没有挂着防身用的短火铳。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羽葆,甚至连随行的暗鸦斥候都被远远留在了十里之外。
天地苍茫,一人一马,顺着冰雪覆盖的官道,向着东方的都城策马而去。沿途的山阳道上,处处能看到御门政权这一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烙下的深刻印记。
在播磨国的市町里,刚刚从九州运抵的白米正在按着市价平粜,粮铺门口排队的百姓安安静静,手里捏着一张张平整硬挺的御门票。赤松家的巡防兵丁站在街角维持秩序,腰间挂着御门颁发的铜牌,见了大队运送细盐的大车,恭恭敬敬地上前验关放行。
百姓们的脸上虽然带着长年战乱留下的菜色,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惊恐与慌乱。
可随着马蹄越过丹波的关隘,越靠近山城盆地,市面上的气氛便越发诡异与沉重起来。
驿站外的茶棚与小酒肆里,聚满了窃窃私语的脚夫与行商。
“听说了么?京都的大内皇宫被黑龙商会贴了封条了!”
“何止是封条,连翠云宫的大门都被商会的黄铜大锁给锁上了!说是当年先皇与今上欠了商会二百四十万贯的印子钱,商会拿着借据去官厅抵押,所司代的大人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天子在西境打得再威风又如何?手底下一万大军天天要吃要喝,国库早打空了!如今京都全是北条当家的天下,听说城里三万饥民天天在朱雀大街领白米粥,人人都喊北条家是大善人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天子,总不能赖了商贾的血汗钱吧。”
议论声在寒风中杂乱地飘荡。云澈牵着缰绳,在一处茶棚外停下,买了一碗滚烫的粗茶和两只麦饼,面色平静地听着周围闲汉的议论,一口一口将粗粝的饼子咽下肚去。
他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长舌的市井闲汉一眼。商人造势,从来都是先借舆论杀人。
美代子懂得怎么花钱买名声,懂得怎么用几锅烂米粥换来满城的口碑,更懂得用“欠债还钱”这四个大字,把皇权彻底踩进满是污泥的账房里。
喝完茶,扔下两文铜钱,云澈翻身上马,继续向东奔驰。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巍峨苍茫的京都罗城门终于出现在了风雪的尽头。
天空中铅云密布,拳头大的雪团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将整座古老都城的飞檐斗拱全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罗城门外的吊桥两侧,黑龙商会的护卫营甲士荷枪实弹,黑压压排成了两列。这些原本在山野里溃散的幽冥众与野武士,如今全套上了深蓝色的崭新号褂,手里握着擦得锃亮的长枪与腰刀,警惕地盘查着过往的每一辆马车与行人。
城楼的高台上,商会的黑色飞龙旗帜在狂风中呼啦啦作响,压过了城头上原本悬挂的朝廷旧幡。
就在此时,守桥的护卫营小头目忽然揉了揉眼睛,警惕地盯向了官道的远方。风雪之中,一人一马缓缓踱步而来。
那匹黑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积雪中发出沉闷的扑哧声。马背上的青年单薄而沉静,风氅的兜帽遮住了小半边面庞,既没有携带随从,也没有摇旗呐喊,就像是一个在大雪天里迷了路的穷苦书生。
“站住!什么人?”
小头目拔出腰间的长刀,带着六七名持枪的青壮护卫呼啦一声围了上去,粗声喝道:“如今京都是黑龙商会戒严城防,外来闲杂人等一律在桥头止步,脱帽验身,呈报户籍文书!”
骑在马背上的青年勒住了缰绳。他微微抬起头,伸手拂去了兜帽上厚厚的积雪,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如同寒玉雕琢而成的面庞。
青年的目光落在小头目的脸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威吓,却自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冰冷威压:
“朕回自己的都城,也要看你的文书么?”
小头目握刀的手猛然一僵。他顺着青年的面容往下看,看清了那袭藏在风氅下的青灰色直垂,看清了那双在严寒中没有半分波动的漆黑眼眸。
在京都当过差的人,没有几个不认得这张脸。半年前翠云宫之变,正是这个看似单薄的年轻人,亲手在大殿前斩断了源赖信的佩剑,用排炮轰开了深宫的宿命!
“天、天子?!”
小头目的膝盖猛地一软,手中的长刀脱手砸在雪地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般直挺挺跪了下去。
周围的几名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凶神恶煞的脸上一片惨白,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泥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消息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般,瞬间引爆了整座罗城门。
“天子还京了!”
“御门天子回来了!”
凄厉的铜锣声与呼喊声在城门内外骤然炸响。城楼上值守的商会大头领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木梯,原本在城门口摆摊登记名册的商会掌柜们惊慌失措地打翻了算盘与墨砚,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他们无数次推演过天子大军还京时的场景。他们设想过长门的燧发枪兵如何在桥头布阵,设想过八十门重炮如何在城外耀武扬威,甚至准备好了在城门外摆上香案与账册,当着天下人的面用两百四十万贯的巨账逼迫大军退兵。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回来的只有一个人。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云澈没有理会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守桥甲士,他轻轻一踢马腹,黑马迈开蹄子,稳稳踏上了罗城门的木吊桥。
穿过阴暗深沉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整整三里长的朱雀大街呈现在眼前。街道两旁,原本在铁锅前喝粥的数千名流民,原本在街巷口巡逻的商会护卫,以及从各个店铺门缝里探出头来的京都百姓,在这一瞬间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整条喧嚣嘈杂的大街,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数以万计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孤身穿行在风雪中的年轻天子身上。
人们的眼神极度复杂。有惊恐,有敬畏,有茫然,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横扫四岛、威震西陲的大军统帅,面对一座被商贾私自接管、甚至连皇宫都被贴上封条的都城,竟然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走了进来。
在朱雀大街正中央的十字路口,数十名身披厚缎大氅的商会大掌柜在冷风中急匆匆赶来。为首的大掌柜喜兵卫满头大汗,身上裹着名贵的紫貂皮袄,脚步踉跄地停在十步之外,双手死死按在袖中,躬身行礼时额头上满是冷汗:
“草民喜兵卫,代北条当家,恭迎天子圣驾还京。”
喜兵卫的声音在发颤,他的余光拼命在云澈的马鞍后头扫视着。没有兵器囊,没有朝廷的大印箱,没有调兵的金符。
马鞍两侧挂着的,不是沉甸甸的黄金白银,也不是用来杀伐决断的兵刃,更不是向商会低头求和的割地降表。
马蹄停下。云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随手将马缰扔给了旁边一名呆若木鸡的流民汉子,随后缓步走到了喜兵卫的面前。
他的两只衣袖在寒风中微微摆动,空空荡荡,双手干干净净。云澈只是反手从马背的褡裢里,抽出了一本足有两寸厚、用发黄生绢细细包裹着的旧账册。
账册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泛起了毛边,纸页深处透着一股陈年油墨与生发油混合的陈腐气息。
喜兵卫呆呆地看着那本看似不起眼的旧册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陛下,您此番入京,就带了这件物事?”
云澈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场即将落下的暴风雪:
“美代子不是想跟朕算账么?”
“朕今天,就陪她好好算一算。”
他两手空空,一个兵都没带。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