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
茶壶、茶碗、瓜子花生、几碟点心,齐齐整整地码在桌面上。
准备得很周到。
但温文宁注意到,茶碗的数量不太对——只有六只。
她、霍渊、秦岚、霍正国、奶奶,五个人。第六只碗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墨绿色呢子大衣,领口别了一枚精致的珐琅胸针。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层薄薄的指甲油。
整个人收拾得很体面,坐姿也讲究,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在京城待了很多年、很在意自己的女人。
这是你大伯母。秦岚走到温文宁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地介绍了一句。你大伯在军区后勤部,今天有公务,没回来。
温文宁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大伯母好。
大伯母——霍正国的大嫂,周玉芬,端着茶碗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温文宁两遍。
目光从她的棉布外套扫到脚上的黑布鞋,又落在她编的麻花辫上。
哟,这就是老三家的?
周玉芬放下茶碗,笑了一下。长得倒是挺水灵。就是这打扮……在海岛上待惯了吧?回了京城,得换换行头了。我们霍家出门应酬的场合多,穿成这样,让人家看见了还以为咱家委屈儿媳妇呢。
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里头那根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秦岚的脸色淡了一些。
温文宁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周玉芬的目光转向了霍渊怀里的铁蛋,又看了看秦岚抱着的大宝。
五个?真生了五个?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我当时听到消息还不信呢。咱们霍家往上数三代,哪有一胎生五个的?这也太能生了。
她扭头冲旁边的勤务兵努了努嘴。去,把东厢房的摇篮搬出来。五个孩子,得多大地方啊?老三家这是要把半个院子占了。
话里的酸味,比老陈醋还冲。
秦岚正要开口,霍振东从后面走上来,看了周玉芬一眼。
老大家的,坐着喝茶就行。孩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安排好了。
周玉芬被公公堵了一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圆回来。
爸,我这不是关心嘛。霍渊好不容易回来,我当大伯母的,不得帮着张罗张罗?
她站起来,凑到秦岚身边,伸手要抱大宝。
大宝看了她一眼,嘴一瘪,扭头把脸埋进秦岚怀里,不给抱。
周玉芬的手悬在半空,有点下不来台。
这孩子……认生啊。
不认生。秦岚淡淡地说。他就是不想让你抱。
周玉芬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温文宁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把周玉芬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位大伯母,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摆谱的。
大院里的大家族,妯娌之间的明争暗斗,放在哪个年代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手段粗细。
进了正房,东西两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房间宽敞,炕上铺着新被褥,窗户上新糊了窗纸。
五张婴儿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被褥、枕头、小棉袄全是新的。
温文宁扫了一眼,对霍渊轻声说了一句。你爸准备的?
霍渊点头。
温文宁又看了看那五张小床——每张床头都别着一朵红绒花,明显是手工做的。针脚细密,式样老派但用了心。
这花是奶奶缝的。霍渊声音很轻。
温文宁的心软了一下。
她把四宝放进小床里,四宝躺下去,转了转脑袋,好像在打量新环境。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床头的红绒花,攥着不放。
温文宁帮着秦岚把五个孩子安顿好,刚直起腰,门口传来周玉芬的声音。
文宁,你们在海岛上用的尿布是什么料子的?我看着怎么跟咱们京城的不太一样?
周玉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铁蛋换下来的尿布,翻来覆去地看。
这布……粗了点吧?京城这边的小孩子都用细棉纱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匹好料子来,海岛上的东西到底是差了些。
这话说得,好像温文宁在海岛上亏待了孩子似的。
秦岚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温文宁却笑了。
大伯母,这尿布是军区后勤处特批的。跟您家大伯那个部门领的是一个渠道。您要是觉得料子粗,回头跟大伯提提,让后勤处改善改善供应标准,全军的孩子都跟着受益。
周玉芬的手一顿。
这话接得太漂亮了——你嫌尿布差?行啊,你老公管后勤的,那是你们的事儿。
周玉芬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尿布扔回盆里,没再吭声。
吃晚饭的时候,八仙桌换成了大圆桌。
菜是家里的阿姨做的,八菜一汤,不算铺张,但样样精致。
周玉芬坐在桌边,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文宁啊,你在海岛上是当大夫的?
什么级别的?卫生所的?
卫生所。
周玉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
卫生所也挺好的。就是格局小了点。回了京城,可千万别在外头随便说自己是大夫,这边的医生都是协和、301的,让人家听了笑话。
秦岚的筷子一声拍在桌上。
大嫂。
周玉芬抬头。
秦岚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文宁在海岛上给多少人治过病、救过多少条命,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是没看过,我回头给你找一份。
我随便说说,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随便说说?秦岚放下筷子。你从进门到现在,随便说了不下十句了。哪句是好话?
周玉芬的脸涨红了。
霍振东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但他放下碗筷的那个动作,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吃饭。
两个字。
周玉芬的嘴闭上了。
秦岚没再追击,但看周玉芬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苍蝇。
温文宁低头吃饭,面上波澜不惊。
但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明天。
她带来的那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让这位大伯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