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温文宁进了灶房。
木门闩“吧嗒”落锁。
空间高阶医疗器械室内,综合液体检测仪的数据全部跑完。
十个采样点的指标,看得人火冒三丈。
温文宁拿钢笔将结果抄在格纸上。
铅、汞、苯,外加毒性极大的多环芳烃,样样齐全。
浓度梯度很明显,污染物是从东南方向公海往西北递减。
源头就是这艘日本废料船。
她就着海面洋流速度和对方倾倒量,列了几道演算公式。
算出来的结果是一笔要命的血账。
顶多七天。
岛屿周边三十海里内的渔业资源,全得变成毒水窝子。
要是任由对方倒上一个月,海底沉积物吸满重金属。
几十年都缓不过来。
渔民的饭碗砸了,这片海也就绝户了。
温文宁手腕用力,把最后一个数字重重框死。
她退出空间。
坐在矮板凳上,就着灶房的昏暗灯光复查这六页技术报告。
点位、水深、超标倍数,以及对人体肝脏、肾脏的破坏几率。
白纸黑字,全是硬核数据。
任谁来挑刺,也找不出半个错漏。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宁,开门,陈政委到了。”
霍渊在门外喊。
温文宁立刻起身拔掉门锁。
门一开,霍渊身边站着个四十来岁、脸庞晒成古铜色的中年军官。
陈政委常年在大军区忙作战部署,平时见不着人,今晚倒是连夜赶来了。
“温医生,情况霍渊在路上全给我交底了。”
陈政委脾气直,开口就带火。
“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政委来得正好,我连通讯排都不用跑了。”
温文宁把刚写好的报告直接拍在他手里。
“您看看这个,全拿数据说话。”
陈政委借着光翻开。
才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上面的结论真有这么严重?”
“比这更要命。”
温文宁指着纸上画了红圈的地方。
“西边近海的铅超标十二倍,汞超标八倍。这还是四天前的抽样。”
“今早我去北边新采的水,水银浓度又翻了一倍。”
“他们这是直接把咱们海域当化工垃圾桶。”
陈政委看到最后一页的最终评估,他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
“至少一个月破坏不可逆转?”
“对。”
温文宁毫不避讳。
“一旦海底沉积物毁了,海水想自然代谢干净,起码要二三十年。”
“这不仅是渔民打不着鱼的事。”
“我外公在这岛上研究的那几种急救金疮药的珍稀海藻,只要泡了这毒水,全得死绝!”
陈政委重重合上报告。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霍渊。
霍渊双臂环胸靠在石桌边,神色沉稳。
“霍渊,大军区上午开会的意思,是这事涉及外事。”
陈政委没藏着掖着,直接交底。
“按规矩得先往上报,等外交部走抗议程序。”
“可看了这份数据,咱们根本等不起这官司!七天全得完蛋!”
“所以我给您想了个不用干等的路子。”
温文宁接话。
陈政委抬头看她。
“温顾问,你尽管说!”
“这份报告不能只走一条道。”
温文宁比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走军区正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上外交部谈判桌当铁证。”
“第二条,您亲自发一份抄送件,直飞首都军事医学科学院院办。”
陈政委有些错愕。
“发给科学院干啥?这可是搞学问的地方。”
“陈政委,我外公沈正远最近这篇轰动全国的战地药物理论文,您肯定听过。”
温文宁句句掐着命脉。
该项研究三分之一的核心活体样本,全靠这片海的特有生物。”
“毒水一过来,不仅老战医十年心血毁于一旦,边防未来的特效药底牌也得断根!”
陈政委一拍大腿,反应过来了。
“这可就不单是海岛渔船受损的小事了!”
“对。”
温文宁语调沉稳。
“这是外国企业非法倾倒废料,蓄意破坏我国防核心医学研究基地的重案!”
一顶大帽子扣下去,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陈政委看着眼前这个条理清晰的女人,忍不住乐了。
他把报告卷紧,用力塞进大皮包。
“温顾问,得亏你嫁给了霍渊。”
“你这黑虎掏心的法子要是去了敌工部,敌人的情报头子都得被逼跳海!”
“政委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护着药材的大夫。”
温文宁神色不变。
“咱自家的地盘,哪能由着别人随地大小便。”
陈政委把皮包往腋下一夹,转身大步往军车走。
快出院门时,他又停下回头。
“还有啥要配合的?趁我现在说话管用,一并办了。”
“还真有一件。”
温文宁开口。
“借大军区笔杆子最硬、照相最准的新闻干事给我用半天。”
陈政委站定。
“借去干啥?”
“把渔村死掉的鱼全摊在太阳底下,一张张拍清楚。”
温文宁条分缕析。
“再让网里空空的渔民着镜头实话实说,家里几口人,怎么活,经济损失一块块算透。”
“拍这个有用?”
“太有用了。”
温文宁直言不讳。
“这哭声和相片一上交,外交代表在谈判桌上拍桌子才硬气!”
“这边卖惨卖得越真,索赔的棍子抡得越狠!”
陈政委盯着她看了两秒,朗声大笑。
“好!真有你的!”
“明天一早,新闻干事就到你家门口报到!”
引擎轰鸣,军车卷着土雷厉风行地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外人一走,霍渊迈开长腿走到她跟前。
大掌在她后脑勺揉了一把。
“把科学院和外事部门两方势力绑一根绳上,逼着上面火速批条子。”
“媳妇,你这一手算盘打得真准。”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温文宁拍开他的手,拎起板凳往屋里走。
“我这是给领导提供科学决策依据,谁让他们动我的试验田。”
霍渊跟着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瞅她。
他清楚自家媳妇的秉性。
平日里带孩子做饭看着娇软温和,真要护短搞事,比他这个指挥员还狠。
“你昨晚派去侦察的兵,拍到实质证据没?”
温文宁扭头问正事。
霍渊探手进军装内兜。
摸出一摞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相片,扔在灶台上。
“昨晚侦察排划着没挂马达的木船摸过去的,用的进口夜视镜头。”
温文宁拿起相片快速翻看。
画面非常清晰。
夜幕下的海面,这艘巨轮正肆无忌惮地张开排污管。
黑漆漆的废液直往海里倒,泛起的毒沫子清清楚楚。
“胆子真肥。”
温文宁面色微沉。
她把相片一股脑塞进帆布挎包。
“有了这个铁证,明天全压在陈政委这堆材料最底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第二天一早,海岛军区的通讯线路直接超负荷。
陈政委办事雷厉风行,材料一递,大军区政治部立马急转直上。
全套检测数据、死鱼惨状和偷排照片,火急火燎送达京城。
不到半天功夫,几个核心机关全炸了锅。
医学科学院几个泰斗直接联名打电话要说法。
沈正远更是撂下狠话。
海一废,边防军用伤药攻关项目原地停摆,大家一起干瞪眼。
海监总队的战船在海上巡逻,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连发三封电报催授权,恨不得直接开足马力撞过去。
外事部门收到照片和数据后,立刻召开紧急闭门会。
看着桌上的“破坏国防军事医学基地”的铁证材料,平时讲究斡旋的代表们也硬气了。
夜里九点。
军用吉普在胡同口急刹。
传令兵一路狂奔,把盖着红戳的加急电报交到霍渊手上。
霍渊看完,大步走进灶房,将电报递给正在洗碗的温文宁。
温文宁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电报。
上面的字让人松了口气。
“已正式照会日方驻华代表,限令涉事船舶四十八小时内驶离。”
“海监前往监督,若遇无理抗拒,授权当地驻军舰艇予以武力驱离协助。”
这“武力驱离协助”六个字,分量极重。
温文宁把电报纸折好压在案板边。
“上面给了四十八小时。”
她抬眼看霍渊。
霍渊站直身子。
“明天天一亮,海监的大船就会压在咱们的防线边缘。”
温文宁把洗净的海碗反扣在木架上。
指尖顺势戳了戳霍渊坚实的心口。
“明天你要出门?”
“有例行训练。”
霍渊语气平常,目光却极亮。
“什么训练挑这时候?”
“海军跟岸防协同演练。我的艇正好去东南公海边缘放几炮。”
他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纯属顺路。”
温文宁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没等开口,院子里炸开了锅。
五宝的大嗓门划破夜空。
“三哥!这是我拿鸡腿换的蜂蜜!你怎么整勺全吞了!”
三宝慢条斯理地讲理。
“第一勺检验杂质,第二勺测验甜度,第三勺才是你的。这叫合理抽成。”
“妈!你管管老三!”
五宝嚎上了。
温文宁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大宝在外面已经开始训弟弟了。
她懒得出去管这桩官司,抬头直视霍渊。
“四十八小时,够不够你用?”
霍渊大掌顺势裹住她的手。
“多用一小时都算我带兵无能。”
“媳妇你等着瞧。”
“明天这片海上,准有大热闹。”
夜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院子里的吵闹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而几海里外的深海。
在别人家门口撒野的跨国恶犬,马上就会体会到。
这海岛上最不讲情理的一群铁血军官,拳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