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同志,您好,我是星月的班主任周老师,有件事想请您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客气气,却既非告状,也非表扬,透着一股“我遇到了认知范围外的事,需要家长来解释一下”的困惑。
温文宁放下手里的笔。
“周老师,月月在学校闯祸了?”
“不不,没闯祸。”周老师连忙否认,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就是劳动课上出了点情况,不严重,但我觉得还是当面跟您说比较好。”
温文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分。
“行,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温文宁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劳动课。
二宝。
出了情况。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换了件外套出门,骑车往学校赶。
一路上她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
二宝不是会打架的孩子,不是会顶嘴的孩子,也不是会捣乱的孩子。
她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怕吵到别人的小姑娘。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
她能跟植物说话。
温文宁蹬车的速度快了几分。
温文宁到的时候,周老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看见温文宁过来,小跑了两步迎上去。
“温同志,来了,这边请。”
“周老师,什么情况?”温文宁推着车跟她往里走。
周老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走了几步才开口。
“您先跟我去看一样东西。”
两人穿过教学楼,绕到后面的一片空地。
那是学校的劳动实践基地,说白了就是一块被划成小格子的菜地,每个格子用砖头隔开,上面插着写了名字的小木牌。
温文宁一眼就看见了。
不用周老师指,她自己就看见了。
在一排矮趴的绿色小苗中间,有一株格外惹眼。
那株番茄苗何止是惹眼,简直是炸裂般的存在。
足有四十公分高,茎秆粗壮,叶片浓绿展开,上面已经开出了七八朵黄色的小花。有两朵花已经谢了,花萼下方挂着两颗青绿色的小番茄,有拇指盖大小。
而它旁边的那些格子里,其他孩子种的番茄,还只是刚冒出土的两片子叶,顶多三四厘米高。
温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老师站在旁边,双手搓着,一脸“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分明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事儿确实邪乎。
“温同志,您看。”周老师指着那株番茄,声音压得低的,“这是星月种的。”
“上礼拜一发的种子,所有孩子拿到的都是同一批,我亲手分的,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土,同样的地。”
她咽了口唾沫。
“别的孩子的,现在就是个小苗,星月这棵……都开花结果了。”
温文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番茄。
叶片油亮,没有病虫害,茎秆上有细密的绒毛,根部的土壤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摸上去湿润松软。
她心里已经全明白了。
灵泉水。
这丫头,又偷偷给浇了。
温文宁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不见惊讶与慌张,只是微蹙了一下眉。
“周老师,种子确定是同一批的?”
“确定!”周老师用力点头,“我还特意去翻了记录,确认是学校统一采购的‘满堂红’番茄种子,没问题。”
“会不会是土的问题?”温文宁顺着话往下接。
周老师摇头。“这块地的土都是一样的,去年翻过一次,统一施过底肥,我也想过是不是星月额外加了什么肥料,但问了她,她说没有。”
“那她说了什么?”
周老师回忆了一下。
“她说……她每天跟它说话,让它加油长。”
温文宁没接话。
周老师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赶紧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听着玄乎,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了,排除了品种、土壤和施肥的问题,一周时间从种子到开花……温同志,我教了十五年书,也种了十几年菜地,从没见过这种事。”
温文宁心里快速运转着。
她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能太离谱,但也不能太敷衍。
“周老师。”温文宁开口了,语气平稳,“我家里有个长辈是搞农业研究的,之前给过我们一些实验用的营养液,月月这孩子心细,可能是从家里偷拿了一点兑水浇上去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回去问问她,要是真用了,我批评她,不该把家里的东西往学校带,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周老师一听“实验营养液”,脸上的困惑散了大半。
“原来是这样!”她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跟植物说话就能长快的道理。”
她又看了一眼那株番茄,啧了两声。
“不过话说回来,这营养液效果也太猛了点,一周就开花结果,比大棚里催熟的还快。”
“实验品嘛,浓度比较高。”温文宁不动声色地把话圆回来,“我回去跟家里长辈说说,让他注意别把东西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行。”周老师连连点头,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絮叨了几句,说星月这孩子平时表现特别好,上课认真,从不跟同学吵架,只是太安静了点。
温文宁听着,应着,心思早就飞到了回家之后怎么跟二宝谈。
从学校出来,温文宁骑车回家。
一路上她把事情前后捋了一遍。
灵泉水浇普通植物,加速效果这么明显,这个信息本身是有价值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二宝六岁,还不完全理解“保密”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知道不能跟别人说空间的事,不能说灵泉水。
但她不知道,行为本身也会暴露秘密。
不说,但做了。
做了,就会被看见。
被看见,就会有人问为什么。
温文宁深吸一口气。
她不打算凶二宝。
但有些话,今天必须讲清楚。
傍晚。
五个孩子放学回来,大宝不在,家里少了个管事的,其他四个明显放飞了不少。
三宝一进门就往厨房跑,喊着:“奶奶今天炖排骨没有?”
五宝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已经蹿到院子里去了。
四宝安静地坐到桌边开始画画。
只有二宝。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书包规规矩矩背着,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文宁注意到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去找四宝。
她站在门口换了鞋,抬头扫了一眼客厅。
看见温文宁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二宝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二宝低下了头。
温文宁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
“月月,过来。”
二宝走过去,乖乖坐下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着裙子边。
温文宁没有立刻开口。
她等了几秒,等其他三个孩子的声音都散到远处去了。
“周老师今天找我去学校了。”
二宝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种的番茄,一周就开花结果了。”
二宝没说话。
“你用了灵泉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二宝的头垂得更低了。
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小的声音。
“嗯。”
温文宁没有提高音量。
她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怎么带出去的?”
“……装在水壶里。”二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每天早上灌一小口,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
“一小口。”温文宁重复了一下,“浇了几天?”
“五天。”
“每天多少?”
“就……一点。”二宝比划了一下,大概是矿泉水瓶盖那么多。
温文宁点了下头。
瓶盖那么多的灵泉水,连续五天,就能让一粒种子一周之内走完正常需要两三个月的生长周期。
这个效果比她预估的还要夸张。
但现在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
“月月。”
“嗯。”
“抬头看妈妈。”
二宝慢慢把头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嘴唇抿得紧紧的。
温文宁看着女儿的脸。
六岁的小姑娘,五官秀气,眉眼间有温文宁的影子,但性格更像顾长风,安静、细腻、心里装得住事。
“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
“嗯。”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直让你保密?”
二宝点头。
“因为灵泉水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对,那你为什么还用了?”
二宝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跟别人说……”
“你没说。”温文宁接过话,“但你做了,做了之后,番茄一周就开花了,老师看见了,觉得不对劲,她今天叫我去学校问为什么。”
“如果老师没叫我去,而是直接把这件事报告给学校,学校再报告给别的地方呢?”
二宝的身子僵了一下。
“如果有更多人来看你那棵番茄,有人拍了照,有人写了报告,有人把这件事登在报纸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