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医学科学院的报告厅里坐了三百多人。
前三排是院方教授和研究员,后面坐着各军区总医院派来的代表,末尾两排是卫生部与军委后勤部的干部。
顾长风站在讲台旁,身穿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证。
“下面请战伤康复课题组组长顾长风同志,汇报一期、二期临床试验结果。”
主持人退到一旁。
顾长风走上讲台,没有翻动讲稿。
“战伤后遗症口服制剂,代号KF-07,主要针对三类症状。”
“一类是慢性神经性疼痛,一类是肢体末梢感觉减退,还有一类是爆震伤后持续性耳鸣和睡眠障碍。”
他按下幻灯片开关,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
“二期临床纳入一百二十名退役老兵。他们都在服役期间受伤致残,或留有慢性后遗症,用药周期为三个月。”
“疼痛缓解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神经修复改善率百分之七十一点六,睡眠障碍缓解率百分之九十二。”
报告厅里传出低声议论。
前排一名戴眼镜的教授举起手。
“顾组长,目前国内同类制剂的有效率最高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核心成分不同。”
顾长风换了一张幻灯片。
“KF-07的主要活性成分,来自一种人工培育的珍稀中草药,内部名称是‘活血通脉草’。”
“它能促进受损神经末梢的髓鞘再生,还能抑制慢性炎症因子的持续释放。”
“这种草药在哪里培育?”
“军事医学科学院下属的药材研究基地。眼下产量有限,仅供临床研究使用。”
另一名军医站了起来。
“顾组长,我来自兰州军区总医院。我们那里有不少边防老兵,常年受冻伤和弹片伤后遗症折磨。”
“这个药什么时候能量产?”
“三期临床通过后,才能进入生产线,最快需要两年。”
“两年太久了。”
那名军医扶着椅背,继续说道。
“我们那里有位老班长,双腿截肢后的幻肢痛折磨了他十五年,每天全靠止痛片撑着。”
顾长风看着他。
“我理解。”
他停了两秒,继续开口。
“可再急,也不能跳过该走的程序。药物一旦出了问题,会伤害更多人。”
沈正远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握着钢笔,却始终没有落笔。
这些数据都经过他的验证,无需再记。
汇报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全部临床数据和安全性报告展示完毕。
主持人站起身。
“在座各位还有问题吗?”
后排一名年轻干部站了起来。
“顾组长,我是军委后勤部的,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您的简历上写着,您曾执行长期特殊任务,也受过多处重伤。这个课题的立项,是否跟您的个人经历有关?”
报告厅里的议论声停了。
顾长风没有回避。
“有关。”
他放下翻页笔,走到讲台正中。
“我在任务中受过七处贯穿伤,四处爆震伤。左胸的伤口,距离心脏不到两厘米。”
“我潜伏了二十年,后遗症也跟了我二十年。最严重时,右手三根手指完全失去知觉,夜里痛得睡不着是常事。”
“回国以后,我女儿用她研制的方法治好了我。”
他看向会场里的三百多人。
“可全国还有多少老兵,没有我这样的运气?”
“他们的疼没人看见,他们的伤也没人管。有些人疼了半辈子,连一声都不肯吭。”
“我做这个课题,不为发论文。”
顾长风的语调始终平稳,既没抬高,也没刻意压低。
“我就是这款药的头一个受益者。它救了我的命,我想让它救更多人的命。”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
几秒后,后排那名兰州军区军医先拍了一下手。
掌声从后排传向前方,很快响遍整个报告厅。
顾长风站在讲台上,没有鞠躬,也没有笑。
他留在原处,等掌声停下。
散会后,沈正远在走廊里等着他。
老人把拐杖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最后那段话,事先没准备吧?”
“没准备。”
“说得好。”
顾长风望着从走廊尽头离场的人群。
“爸,三期临床受试者的招募,请您帮我把关。”
“这还用说。”
“活血通脉草的培育基地也需要扩建。产量跟不上,后面的计划都没法推进。”
沈正远点了点头。
“文宁的人工培育的珍稀中草药的研究实验田能提供多少种苗?”
“我问过她。试验田里现存的种苗能支撑三亩试验田,扩到十亩,还需要半年培育。”
“半年不算长。”
“够用了,三期临床的准备工作也需要半年。”
两人并肩向实验楼走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白墙,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
走出几步,沈正远叫住他。
“长风。”
“在。”
“你这一年多,变了不少。”
顾长风没有停步。
“哪里变了?”
“过去你身上总有拼命的狠劲,不对别人,只对自己。”
“你那时候,早就准备把命交出去了。”
沈正远拄着拐杖,放低了声音。
“如今那种狠劲没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今有想活着的理由。”
“文宁?”
“文宁,五个外孙,还有这个课题。”
沈正远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实验楼的大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仪器运转的嗡鸣,还有年轻研究员讨论数据的说话声。
顾长风换上白大褂,走进实验室。
门口值班的研究员见他进来,迎上前说道。
“顾组长,三期临床的伦理审查材料,卫生部那边在催。”
“明天交,今晚我把最后一版改完。”
“您刚做完汇报,不休息一会儿?”
顾长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
“不用,趁思路还清楚,一口气改完。”
沈正远在走廊外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窗,他看见女婿坐在桌前修改文件。
老人转过身,慢慢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拐角处,他正好碰上前来送文件的李振国。
“沈老,今天的汇报会效果怎么样?”
“很好。”
“顾组长紧张吗?”
沈正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他这辈子,在枪口下待了二十年都没紧张过。今天站在讲台上,手也没抖一下。”
李振国推了推眼镜。
“那他跟文宁还真是一家人。”
“什么意思?”
“父女俩做汇报时一模一样,都跟交作业似的。”
沈正远哼了一声。
“他不在交作业,他在还债。”
“还什么债?”
“还那些年欠自己、欠战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