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淮海路,知夏堂上海分馆。
温文宁和沈正远是坐军用专机过来的。
霍渊一个电话,从京城到上海,两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十分,车停在知夏堂后门。
方晓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文宁,沈老,快进来。”
方晓棠压低声音,边走边说。
“两人在后院坐着呢。温秀英还好,一直在喝茶。白发老太太不太好,拄着拐,手一直在抖。”
温文宁看了一眼外公。
沈正远的脸色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激动,宛如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外公,您还好吗?”
沈正远没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
后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两棵桂花树。十月底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甜香。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
温秀英坐在左边那把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
她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的底子还在——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的右手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和老年斑清晰可见。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温文宁,直接落在了沈正远身上。
沈正远站在天井入口,身体定住了。
两个八十岁的老人,隔着三米远,对视了五秒。
“正远。”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沈正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苏敏华?”
老人点头。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沈正远跨出一步,又停住了。他握紧双手,声音干涩。
“你还活着。”
“活着。”苏敏华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予棠走了,我不敢死。”
沈正远的膝盖弯了一下。温文宁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外公,坐下说。”
温文宁把外公扶到石凳上坐好,自己站在他身后。
温秀英放下茶杯,站起来。
“文宁,苏阿姨不是外人。我小时候就见过她——当时她还常来家里走动,后来出了事,就断了联系。我一直知道她在国外,但她不肯回来,谁劝都没用。”温秀英看了一眼苏敏华,声音放轻了些,“前阵子我跟她通电话,说起你的事,说我找到你了,你现在跟沈老在一起。她在电话里半天没吭声,处理好事情就订了机票。”
温文宁看向苏敏华。
“苏奶奶,法兰克福的照片,是您寄的。”
苏敏华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前倾。
“是我。”
“您怎么知道钱卓的事?”
苏敏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跟她快八十岁的年纪不太搭。
“我在瑞士五十多年,一直在苏黎世大学药学系教书。学术圈子就那么大,谁在做什么研究,消息传得很快。”
她停了一下。
“去年秋天,我在一个国际药理学会议上听到有人在私下讨论中国的抗衰老项目。说的人是辉盛制药的一个研究员。他提到一个名字——钱卓。”
温文宁神色一变。
“他提到了什么?”
“他说钱卓手里有中国延寿项目的部分临床数据,正在找买家。”苏敏华说,“我当时不确定这个延寿项目跟你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你的名字——温秀英跟我说过,温家还有一个后人,在京城开了知夏堂。”
“所以您就派人去跟踪钱卓?”
“不是跟踪。”苏敏华摇头,“我在法兰克福有个学生,我让她帮我盯着钱卓出入的地方,拍一张照片寄给你。”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苏敏华沉默了。
沈正远开口了。
“你怕连累她。”
苏敏华看着沈正远,慢慢点了点头。
“老沈,你还是了解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在国外的身份一直很敏感。冷战的时候,我被瑞士情报部门盯过三次。如果我直接联系文宁,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所以我只寄了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温文宁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苏奶奶,您说‘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这个‘最大的敌人’是谁?”
苏敏华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辉盛背后的人。”
“谁?”
“一个叫艾伦·格林伯格的人。”苏敏华说,“他不在辉盛的股东名单上,但辉盛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通过三个离岸信托基金间接握在他手里。他同时是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的顾问委员会成员。”
温文宁和霍渊对视了一眼。
以色列。
辉盛。
同一个人。
“苏奶奶,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敏华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打开放在脚边的皮箱,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的东西。
棉布打开。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棕色,四角磨损得厉害,但装订线还是完好的。
苏敏华把笔记本双手递给沈正远。
“正远,这是予棠走之前托我保管的。”
沈正远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予棠什么时候给你的?”
“1941年1月初。”苏敏华的声音带着几十年的重量,“她死前一个月。她托人转交给我。那时候我已经在瑞士了,本子辗转了三个月才到我手上。”
沈正远的手终于碰到了笔记本的封面。
他的手指在发抖。
“她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当时在前线。”苏敏华说,“她怕你回不来。”
沈正远闭上眼睛。
温文宁看着外公,没有说话。
她等了半分钟,然后轻轻把笔记本从外公手里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
外婆的笔迹。
和药典上的字一模一样——蝇头小楷,一笔一画,端正到了极点。
但这本笔记里写的不是药方。
是一段话。
温文宁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奶奶,这里面记的是——”
苏敏华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是予棠一辈子没能完成的研究。”她看着温文宁,“关于天命方,她找到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