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姜尼照旧起身,独自立于庭院中练剑。烟雨迷蒙,素裙翻飞,剑光如练,恍若仙子临尘。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婚期日渐逼近。
整个燕州上下都忙了起来:一面要抢收秋粮,一面得张罗林渊的大婚事宜。
其间,北蟒人隔三差五便派小股兵马袭扰燕郡边境,小仗三天两头有,大战却始终未起。
田虎、孟蛟、薛头陀这些沙场悍将岂肯咽下这口气?当即针锋相对:今日你抄桔子州后路,明日我突袭河西州营寨,你来我往,打得热闹非凡。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各地秋收已过半程。
林渊依旧如常,带着姜尼、南宫仆射与诸葛青几人四处巡行。
九月初,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回燕州城,燕郡与下邳郡均已走遍,唯独上党郡尚未踏足。
实在抽不开身了:都城那边,灵犀宫主的车驾早已启程数日,正朝着燕地而来。
数千禁军护行,随行宫娥嬷嬷成群,更有天子精挑细选的一批官员同行陪嫁。
这批官员,本是林渊主动让渡的名额,算作天子插手婚仪的交换条件,彼此权衡,皆大欢喜。
“宫主车驾行至何处了?”
刚回府,林渊便开口相问。
“昨日已入青州境内。”
沐晴儿答道,“再有六七日,便可顺利抵达燕地。”
“要不要派人去青幽关迎候?”
“要。”
他点头,“让秦元霸率三千八百营重甲骑前去。”
这场迎亲,天下瞩目,半点马虎不得。
“发出去的请柬,来了多少人?”
他端起热茶,润了润喉。
“这个……”
沐晴儿面露难色。
“直说。”
林渊语气略沉,“不来更好,礼到就行,省点口粮。”
旁边几个婢女悄悄互看一眼,额角齐齐浮起黑线,显然对自家侯爷的节俭之道颇为无奈。
“确是没来几个。”
沐晴儿点点头,“京中六部与内阁大小官吏,一个未至,不过都遣人送了贺礼。”
“神侯和张巨禄可有表示?”
“有。”
“按规矩办事。”
“那便妥了。”
他略一点头。
“老徐家两位郡主呢?”
“二郡主既未回帖,也未备礼;倒是江南大郡主徐脂虎,差人送来整整两车金银珠宝。”
“哪些人明确回帖要来的?”
“大多是咱们燕州本地的世家,还有那些归附的胡羌各部单于。”
沐晴儿轻叹一声,“此外,只有公子的义父、北凉王徐晓,以及青州王,亲口应承要来。”
“没想到本侯,竟这般没人缘。”
林渊微微扬起眉毛,脸上没有半点愠色,反倒透着一股子闲适从容。
“公子,咱们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简朴了?”
沐晴儿轻声开口,眉间微蹙:“怕是衬不上您的身份。”
徐晓是林渊的义父,青州与燕州紧邻,中间只隔着一道青幽关。
青州王自然得早早跟林渊拉近关系;再者,林渊身负皇族血脉,护送灵犀公主入燕,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来再多宾客,也比不上您手下那支千军万马来得体面。”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改主意了,让孟蛟、田虎、薛头陀三人走一趟,带玄甲军、虎贲营、八百营,出青幽关,亲自迎灵犀公主的车驾。”
一军两营,六万多铁骑离境相迎,光是想想那阵势,便令人脊背发凉。
倒也不奇怪。
二月初朝堂上,林渊把满朝文官武将得罪了个遍,连天下各大世家也都被他当面数落了一通。
真要有人肯来,反倒稀奇。
不过他压根就没指望他们露面。
唤来张伯问过筹备进度,林渊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
“侯爷,北凉八百里加急!”
一名侍卫快步跨进院门。
“讲。”
他抬眼。
“北凉王车驾已过天陷关,正往燕州城而来,预计三日后抵达。”
“随行都有谁?”
“北凉王徐晓、北凉世子、老马夫黄三、义子储禄山,另有八百北凉铁骑护卫,另有一辆马车同行,车内身份暂未查明。”
“黄三!”
林渊扬声喊道。
“侯爷!”
这位当年随他一同离开北凉、进入燕地的传令兵,如今已是侯府侍卫副统领。
“去城外大营,点两千精骑,即刻出城迎接北凉王一行。”
“遵命!”
黄三抱拳退下。
“还得留个心眼。”
沐晴儿低声提醒:“那位徐世子,恐怕要在公子婚宴上生事。”
“我不去找他麻烦,就算他烧高香了。”
林渊不以为意,语气轻松。
整座侯府内外上下全都动了起来,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庭院深处,湖畔边。
姜尼练剑练得有些倦了,收剑入鞘,在石阶上随意坐下,双手托腮,望着湖面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出神。远处各处院落的喧闹声不断飘来,嗡嗡作响。
随着修为渐长,她耳目愈发清明,十丈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感知,两百丈外的说话声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可这几日,心总是静不下来。
练剑时频频走神,额前两缕青丝随风轻晃。
细微的脚步声靠近,她没回头。
“怎么觉着你这几日,总有点蔫蔫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渊挨着她在台阶上坐下。
“没有。”
她勉强笑了笑,轻轻摇头:“大概是练得久了,有点乏。”
“要不要歇几天?”
他语气温和。
“不用。”
姜尼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目光又落回那一池碧水,怔怔看着涟漪扩散。
“是因为北凉的人快到了?”
他笑着问:“要是觉得难应付,就去磨刀堂闭关几日吧。”
“林渊!”
她忽然转过脸,直直盯住他,眼圈泛红:“再敢提一句,我就翻脸,我姜尼跟他们,半点瓜葛都没有。”
“咳咳……”
他摸了摸鼻梁,意识到自己踩了雷。
“我的错,我的错。”
他赶紧认怂:“是我以己度人,小人之心了。”
“哼。”
姜尼别过脸,嘴上不说,却小声嘀咕起来。连林渊耳力这么好,都没听清她到底在念叨什么。
“小气鬼。”
她嘟囔着,“花心萝卜,院子里姐妹都快挤满了,还非得娶个公主回来。”
“说得好像谁不是公主似的。”
“谁是公主?”
他凑近了些。
姜尼没好气道:“玉儿姐姐不就是拓跋部的公主吗?”
“原来你是为这个不痛快啊。”
林渊仰面往草地上一躺,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光影。
“我没不痛快。”
她纠正道:“就是练剑练累了。”
“好好好。”
“我们家小姜尼练剑练累了。”
他嘴角一翘:“等新燕侯府建好了,给你单辟一座院子,怎么样?”
“我才不稀罕呢。”
姜尼撇嘴:“我搬去跟晴儿姐姐一起睡。”
“这几天就好好歇着吧。”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声音温润:“等大婚忙完,你再接着练。”
“放心,就算灵犀公主进了门,也没人敢给你气受。”
“她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找大盘儿姐姐、晴儿姐,还有青衣先生撑腰。”
姜尼鼓起脸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怎么不来找我撑腰?”
林渊佯装不满。
“哼,你只会让我弯腰。”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胡说,本公子可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他扯了扯嘴角。
“切。”
面对她的嗤笑,他无奈地拍了拍她脑袋。
姜尼眯起眼,就在他身边懒洋洋地躺下,腿一翘,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远处琴音悠悠传来,在庭院中轻轻回旋,湖面波光粼粼,日影浮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侯府上千奴仆侍卫忙得脚不沾地。
“再挂高些!”
“不对,往左挪一挪!”
“歪了歪了!”
“太高了,低一点!”
许是那日心结解开,姜尼心情明显轻快不少,也不再闷头练剑,而是拉着几位姑娘,带着家丁婢女,风风火火地操办起婚事来。
几千号人一起上手,仍觉手忙脚乱。
九月十六越来越近,
燕州城里,也越来越热闹。
秋收刚结束,燕州百姓听说林渊要成亲,纷纷自发涌进城里。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全挂上了大红灯笼,喜气洋洋;连城楼垛口上,也缠满彩绸、悬起灯盏。
燕州城外八十里
数千铁甲骑兵正策马疾驰,大地震颤,黄尘蔽日,直冲云霄。
每名骑士都裹着厚重战甲,手握细长锋利的斩马刀;战马膘壮神骏,骑手身形魁伟,像一尊尊移动的铁铸山岳,通身透出逼人的杀伐之气。
马车里
北凉王徐晓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四野奔腾的燕骑,神情肃然。
身旁坐着老徐家的世子。
“瞧出名堂没?”
徐晓放下帘子,声音低沉。
“全是精兵。”
徐世子面色凝重:“这两天我仔细看了,这支骑兵行军表面散乱,实则始终维持着战阵队形,步步推进。就算在咱们北凉军中,也属顶尖战力。”
“恐怕不输大雪龙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