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我既应下,便不会反悔。”
“是。”
师妃暄垂首起身,悄然退出偏殿。
大雪正紧,漫天飞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天色灰蒙,风过竹林,积雪簌簌震落,枝头雪团轻颤欲坠。
“公子,帝踏峰这一趟,不必您亲自走一遭。”
大盘儿在一旁落座,声音轻缓:“我和掩日去便够了。”
“好。”
林渊颔首。
他如今已是燕王,麾下高手如云。事事躬亲,反倒折损威仪。
眼下那半废的慈航静斋,早已失却往日分量,在佛门中说话都不太响亮,更轮不到他亲自出手。
“那就交给你。”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刀皇与古三通会暗中随行。若有佛门老辈跳出来搅局,自有他们料理。”
“他们多半不敢。”
大盘儿唇角微扬:“顺从公子,尚能保全山门;硬顶着干,不过落个满门覆灭。那些老和尚只要脑子没锈住,就晓得怎么选。”
“况且,心禅宗等一众佛门大派,早归了锦衣卫帐下。”
她语气笃定:“我估摸着,师妃暄刚踏上帝踏峰山门,慈航静斋的老辈们就得亲自迎她回宗。”
“如此最好。”
林渊淡淡一笑:“免得刀剑相见,徒增血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州的雪势渐弱,压顶的浓云也一点点变薄。
正月十五元宵夜,四州境内,不少郡县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十六日清晨,雪停云散,一轮金阳自地平线跃出,光芒万丈,倾泻而下。
阳光洒在雪野江河之上,反光刺目;城内城外车马络绎,人声鼎沸。
也正是这一天,师妃暄离开岐宫,肩挎色空剑,直奔青幽关而去。
穿过青幽关,踏入青州地界,再一路南下,直指慈航静斋所在的帝踏峰。
身为岐宫佛宫宫主,她早已名动江湖,一举一动,皆有人紧盯不放。
霎时间,整个中原武林暗流涌动,尤以佛门各寺为甚,僧袍翻动,密信频传。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师妃暄此行,十有八九是为夺回宗主之位。
更有不少人忧心忡忡:表面看是慈航静斋内斗,实则背后那只手,已悄然伸向整个佛门。
先立岐宫,收拢北蟒与中原顶尖高手;再握佛门权柄。若任其坐大,儒、释、道三教,恐难独善其身。
十六日雪歇一日,十七日又飘起细雪,断断续续,一直落至月底。
接连几日放晴,水云山上积雪消融大半,庭院里那几株常青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公子,师妃暄已入梦河州境内。”
沐晴儿推门进来,语声轻柔:“明日一早,该抵帝踏峰了。”
“嗯。”
林渊只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大局已定,慈航静斋避无可避,佛门亦无力回天。
“往后江湖事务,交灵犀处置。”
他缓缓开口:“今年冬后,我打算拿下河西州与桔子州。
两州兵微将寡,总兵力加起来不足十万,落在北蟒手里,纯属糟蹋。”
“此事不宜仓促。”
沐晴儿提醒道:“不如先让兵政司院盘一盘账,值不值得动手。”
“我粗略算过。”
林渊道:“二十万兵马足矣,半月之内,便可平定两州。”
“反正将士们闲了两年,太平日子过得太久,骨头都松了。拉出去练一练,正好提提神。”
“最关键的是,两州百姓这些年大批迁入燕地,安家落户。”
“四州荒地近年垦得差不多了,人口已近饱和,再挤不下人。”
他语气沉稳:“天时、地利、人心,三者皆在我手,取这两州,难度不大。”
“还得算笔账。”
沐晴儿摇头:“先算军费开支,再算拿下来之后,多久能回本。
河西州和桔子州本无险可守,攻下容易,守住却要靠边军常年驻防。
而且这两州,眼下是咱们和北蟒之间的缓冲地带。吞下之后,燕地与北蟒,便再无隔阂,直接对上。”
她的顾虑确有道理,拿下两州不难,难在守得住;吞下容易,代价却可能拉长战线。
但好处也实实在在:桔子州与河西州,东起断龙关,西至拒北城。一旦到手,林渊治下便由四州扩为六州。
他起身取来一幅燕蟒疆域图,挂在墙上,目光久久停驻于那片土地。
“拿下桔子州,西域商路的咽喉,就彻底攥在咱们手里。”
林渊轻抚下颌,目光沉静:“截断北蟒东、西两条商道,彻底封死他们北上的通路。
河西州与桔子州虽历经战火,人口稀少,但幅员辽阔、沃野千里,更有数条奔涌大河穿境而过。”
“拿下这两州,稳赚不赔。”
“纵然此后必与北蟒刀兵相见,可此消彼长之下,无异于从对方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块肥肉。”
“稍后我便亲自去一趟兵政司院。”
沐晴儿颔首应下。
“催一催文和他们。”
林渊语气沉稳:“尽快核算军费开支,若可行,立刻拟出详细战策。”
“明白。”
沐晴儿转身离去。
几年休养蓄力,粮仓满溢,库银堆叠如山,燕地四州的兴旺,已悄然逼近江南腹地。
数日后,师妃暄接掌慈航静斋宗主之位的消息传至水云山;几乎同一日,兵政司院也初步拟定了一份作战方略,
秋收一毕,五路齐发:臧城、拒北城、朔阴、断龙关、上党,五处同时进兵。
其中拒北城、朔阴、断龙关三路为正面强攻主力;臧城与上党两支精锐骑兵,则分头包抄,迂回穿插。
在桔子州与河西州布下一张严密口袋,若北蟒遣兵来援,先放其入内;待两翼骑兵合围完成,即刻收紧阵势,瓮中捉鳖。
有青州这道坚实屏障在,中原朝廷的大军一时难越雷池半步,五十万铁骑中,可从容调用四十万。
燕州铁骑驰骋如电、来去无踪,加之两州地势坦荡开阔,正是骑兵纵横捭阖的绝佳战场。
倘若北蟒按兵不动,那便逐城拔除,一座接一座,稳扎稳打。
要想挡住这四十万燕州铁骑,北蟒至少得倾尽六十万精锐压境。
战策既定,林渊并未急于点将出兵,秋收之后,入冬才动真格,尚有充足时间。
此时若动作过早,反易惊动北蟒,打草惊蛇。
“大局,终于要全面铺开了。”
林渊舒展身躯,低声自语,抬眼望向院外,苍茫天地间,山河辽阔,仿佛尽数映入他那一双深邃眼底。
“王爷!出事了!”
鹤大夫神色惶急,冲进屋来:“徐王爷……快不行了!”
林渊面色微变,立即随他疾步赶往凉院。庭院里,早已聚起一众丫鬟仆役,神色凝重却未失序。
自年初起,徐晓身子便日渐衰颓,林渊屡派亲信奔赴各地延请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情形如何?”
七八位王府供养的医道高手肃立门外,人人眉头紧锁。
“不容乐观。”
医宫宫主孙元清缓缓摇头。
“虎痴!”
“末将在!”
“带人封锁凉院,没有本王号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黑甲侍卫顷刻列队而至,刀锋凛冽,将凉院严密封控。家丁奴仆并无慌乱,依旧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林渊大步跨入后殿,屋内炭火正旺,热浪蒸腾。宽榻之上,徐晓面容枯槁,皱纹深陷,双眼紧闭,眉心紧蹙。
他在床边落座,搭腕切脉,心头愈发沉重。
“自昨日起,徐王爷便反复昏沉,五脏六腑皆已不堪重负。”
孙元清面色黯然:“顶多只剩半日光景。”
“可有法子,让义父醒转片刻?”
林渊渡入一缕温润真气护住其心脉,抬眼望向孙元清。
“有。”
孙元清点头,取过桌上木匣,铺开一方银针丝帛,密密麻麻,长短各异,寒光微闪。
其余名医纷纷上前协助,掀开被褥,孙元清先于人中穴稳稳刺下一针,继而太阳、百会等要害大穴接连落针。
这套针法乃他毕生所悟,专激人体残存生机,素有“阎王伸手,也能拽回两个时辰”之说。
最后一针落下,他额上汗珠滚落,气息微喘,神情倦极。
“多谢先生。”
林渊抱拳躬身。
孙元清共施针一百八十枚,长短毫厘不差,旁人连针影都难看清。
林渊擅的是杀人,只须找准死穴,劲力透骨,便可取命于瞬息;
而救人却需遍叩百穴,容不得半分偏差。
“王爷言重了。”
孙元清抹去额头汗水,苦笑摇头:“徐王爷……只剩两个时辰。”
“可还能再延些时候?”
他声音低沉:“传信的人刚出发,远水难救近火。”
“逆天续命,唯王爷能为之。”
孙元清迟疑片刻,终开口。
“先生直说。”
他神色郑重。
“王爷取一滴本命精血,融以本源真气,可为徐王爷续命数日。”
“好。”
林渊毫不迟疑。
“只是此举之后,王爷将元气大伤,短时内难以复原。”
林渊已是陆地神仙之境,体魄如岳,可即便如此,仅凭一滴精血与本源真气,也只能换得徐晓数日生机,足见其性命垂危至何等地步。
“无妨。”
他轻轻摇头:“一滴血而已,不足挂齿。也算……成全我们父子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