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之内,众义女义子伏地叩首。这几日,燕地四州乃至中原各地,已有不少人陆续前来吊唁这位北凉王。
那些老将旧臣,是真心感念徐晓的恩德;可中原上下,更多人却是慑于林渊的雷霆手段。
毕竟送信的人不止带来了徐晓辞世的消息,还捎来了林渊亲口撂下的话,
不来,满门抄斩;连鸡犬都不留一条活命。
谁敢怠慢?
哪怕星夜赶路、翻山越岭,也得咬牙赶来。
“那小混账还没到?”
陈芝豹见他进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火气。
“没来。”
林渊摇头:“我早把消息传给了桃花剑神,也派了快马信使直奔武当。”
“这逆子!”
陈芝豹额角青筋暴起,眉宇间戾气翻涌。
“算了。”
徐脂虎转过身,轻声劝道:“他兴许真有事绊住了脚。”
“七弟,父王灵柩何时启程赴清凉山?”
“一个月后。”
林渊答得干脆:“等各路吊唁之人礼毕,我们一道扶灵上山,让燕地百姓,再看义父最后一眼。”
徐晓的丧仪极尽庄重,中原朝堂的世家望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几乎全都遣人前来。
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登上水云山,向这位昔日北凉王致以最后敬意。
一个月后,
林渊、灵犀、徐脂虎、沐晴儿、姜尼、以及其余几位义兄,齐力抬着灵柩,率数千随行者,沿官道浩荡南行,直抵水云山。
所经州县,百姓夹道垂首,官员肃立行礼;不少人自发跟在灵车之后,一路相送,绵延数里。
棺椁覆以大伏山腹地采出的玄冰,寒气凝而不散,尸身久置不腐;千里行程,足足走了三个月,才抵达清凉山。
此处常年驻守数百精锐甲士,灵柩入山后,便将徐晓与早年故去的北凉王妃合葬一处。
“尘归尘,土归土。”
苍翠长青树下,两座石碑并肩而立。林渊低声喃喃:“您一生铁马金戈,如今升天而去,只管与义母团聚,人间是非,就别再挂心了。”
“父亲,母亲……”
徐脂虎双膝缓缓落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莫怪小弟来迟,等他腾出手,定会来看你们。”
山风掠过,竹影婆娑,几只飞鸟扑棱棱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似在应和。
林渊从虎痴手中接过酒坛,掀开盖子,一一斟满,自己先端起一碗,仰脖饮尽:“咱们兄弟,曾同闯刀山、共踏血海。
今日齐聚,只为送义父最后一程;往后想再这般聚首,怕是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愿留下的,我扫榻相迎;若执意远行,我也绝不挽留。”
“天下之大,岂容你一人独占风光?”
陈芝豹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神灼亮如刃:“清凉山那一战,我输给你;下次,再分高下。”
言罢,在徐晓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头也不回地携徐未熊离去。
“这些年鞍马劳顿,筋骨都乏了。”
又一位义兄开口:“我想留在清凉山,替义父义母守陵。”
有人转身离去,有人驻足留下。
唯独徐脂虎,迟迟未作决断。
“大姐要回江南?”
林渊问。
她没答,只将视线投向身旁那位年轻道士;对方却不动声色,把脸转向别处。
徐脂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嘴角勉强扯出一笑:“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姐姐回哪儿去?”
灵犀摇头:“江南未必安稳,燕地才是你的根。不如就留下。”
“留下吧。”
林渊负手转身,边走边道:“水云山上给你留着院子;住不惯,岐宫也敞着门;实在都不合心意,武当山脚下买个宅子也成;再不然,清凉山上空屋多的是,随你挑。”
“姐姐就别走了。”
姜尼轻声道:“我和晴儿姐姐,还指望你撑腰呢,将来他若欺负我们,连个说理的人都没有。”
“对。”
灵犀接口:“我也盼着大姐替我们压阵。”
“噗嗤,”
徐脂虎忍不住笑出声,佯怒道:“我能给你们撑什么腰?我自己都还没找着靠山呢。”
话音未落,狠狠剜了那年轻道士一眼。
“嘻嘻,公子若欺负我们,大姐就替我们出头;
谁若敢欺辱大姐,我们和公子一起,替大姐讨回来!”
在姜尼几人的温言软语中,徐脂虎心头的郁结,悄然淡了几分。
“大真人。”
灵犀转向那年轻道士:“王爷请您护送大郡主回水云山。”
“这……”
道士支吾着,神色局促。
“你这人!”
姜尼嗔怪道:“怎么扭捏成这样?莫非修道修得连胆子都修没了?”
“不必他送。”
徐脂虎冷哼一声。
徐晓已逝,徐字王旗倾颓,北凉亦成旧梦,她早已无所顾忌。
至于江南世家的脸面?对她而言,不过浮云。她本就不在意虚名。
只是恼恨这位武当大真人的畏缩退避。
可最终,她也没随人回水云山,而是暂居清凉山,为父守孝。
昔日北凉王府虽被清空,又被林渊一剑劈开正门,但残存的院落仍在。不仅修缮一新,更有专人日日打理。
当徐脂虎再次立于王府大门前,仰望这座曾煊赫一时的府邸,昔日的华贵气象早已散尽,只剩几分萧索,恍如深秋飘零的枯叶,浮沉无依。
这萧瑟之意,恰与她一身清冷气息浑然相契。她缓步踏入,踏遍每一条石径,穿行每一进院落,最后停在自己旧时居所门前。
“郡主。”
一名婢女捧着抹布进来,俯身行礼,徐脂虎认得她,是王府旧人。
“你们还在?”
“还有些人在。”
婢女答道:“清凉山一役后,燕王遣散了大半姐妹,只留下一部分,专司清扫修缮。
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上下;薪俸虽不如从前,倒也清净自在。”
“王妃早有交代,府里上下都得听郡主调遣,缺什么,奴婢们随时采买。”
“一应俱全,不必操劳。”
徐脂虎轻轻摇头,声音低柔:“都退下歇着吧。”
“遵命。”
婢女躬身行礼,悄然退去。
清凉山那一役,林渊非但饶过了徐家满门,连北凉王府的男丁女眷也尽数放过。
只取走了全部金银细软,还有听潮阁中所藏万卷典籍。
算是为老徐家留下一线血脉。
但作为交换,徐晓必须交出整个北凉,这是林渊划下的最后界限。
徐脂虎心知肚明。徐晓临行前收姜尼、沐晴儿为义女,正是为斩断那位徐世子日后兴风作浪的可能。
“终于落幕了。”
徐脂虎倚在椅中,双目轻阖,任山风拂面,心头却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
徐晓的时代,终结于此;徐家的荣光,也随之一并沉落。
这江湖,这天下,已无需他们再登台亮相。
“或许,余生守着清凉山,也挺好。”
她低声自语。
徐晓之死,震动四野。北蟒与中原两地,不乏居心叵测者,欲借此事掀起波澜。
有人妄图在燕地煽动旧部,动摇林渊根基。确有少数人被鼓动,可转瞬之间,便被密谍司与刑捕司缉拿归案,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林渊召回大半徐氏子弟,并上奏朝廷,恳请追复徐晓王爵,以极隆重的礼制安葬。
他亲自扶灵赴清凉山,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彰显敬重与担当,令北凉旧臣纷纷归附。
更别说徐脂虎这位北凉大郡主亲临现场,谁敢妄议?谁敢质疑?
况且如今姜尼与沐晴儿已是徐晓义女、北凉郡主,这层身份,足以让人心底生出几分踏实与认同。
人有时要的,不过是一个说得通、站得住脚的理由。
或许,这就叫执念。
借徐晓之丧,彻底拔除燕州最后一根刺,林渊心情舒畅。
回至水云山后,即刻着手筹备入秋伐蟒诸事。
秋收在即,待颗粒归仓,大军便会整装开拔,直指前线。
锦衣卫、密谍司、刑捕司早已先于兵马行动。河西州与桔子州,本就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两州紧邻燕地,百姓与江湖人士对燕地变化感知最深。
年年都有大批流民涌入燕地,亲友口耳相传,消息辗转而至,早已悄然瓦解了两州民心。
“公子,这是州府汇总的四州粮田总览。”
沐晴儿一袭素白长裙步入厅中,将手中折子搁在案上。身为徐晓义女、郡主之尊,按制数年内不得穿戴浓艳服饰,故而改着白衣,裹身贴体,勾勒出玲珑身形;眉宇间不怒自威,隐隐透出三分凌厉杀气。
她是林渊的影子,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刃。
林渊从不把她当刀使,但她所行之事,却实实在在担着刀的责任,
出手果决,言出即定,一个念头、一句话,便足以改写无数人的生死轨迹。
燕王府内,林渊威势无人可撼;若论其下能服众者,唯沐晴儿一人而已。
就连燕王妃灵犀,在众人眼中,声望亦略逊于她。
“可有疏漏?”
林渊并未伸手接折,只低头擦拭膝上长刀,随口一问。
“并无差错。”
她答得干脆:“文和先生已初审一遍,我与灵犀又各自核验过。”
“那就归档存档。”
“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