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宫内行人步履急促,酒楼客栈里低语不断,人人眉宇紧锁,心头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铅。
原因无他,
燕伐北蟒。
河西、桔子两州战况早已传遍江湖庙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蛰伏数载之后,那位燕王终于亮出利齿。
短短月余,两州几近全境易手,举国上下,惶惶不安。
皇城深处,
一群宫女太监正挥帚扫雪;殿内铜炉烈焰腾跃,热浪滚滚,寒气与暖风相撞,吹得轻纱翻飞不止。
北蟒女帝斜倚榻上,锦被覆身,两鬓微霜,容颜尚存昔日风华,却难掩岁月刻下的倦痕。
尤其那双眼,透着深重疲惫。两名侍女立于两侧,正为她揉捏臂腿。
“南边战事如何?”
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奴婢不敢妄言。”
侍女垂首摇头。
“直说吧,这几日听来的,全是捷报。”
女帝轻轻摇头:“可朕心里清楚,哪来那么多捷报?慕天城外,围了燕军数万人,硬是啃不动那块硬骨头。
兵部天天嚷着‘即日破城’‘指日可待’,可至今连个准信都拿不出来。”
“燕军东西两路大军眼看就要合围,届时河西、桔子两州主力精锐,怕是要被一口吞尽。”
“奴婢听说……战局并不乐观。”
另一名侍女鼓起勇气,低声接话:“兵部已下令,调樊城守军北上增援,务求剿灭慕天城外的燕军。”
“人,是真老了。”
女帝抬手揉了揉额角:“樊城还剩多少兵力?”
“回陛下,樊城驻有五万精锐。”
侍女答得干脆。
“五万……”
她长叹一声:“弃了河西、桔子二州,等于亲手把南进跳板,拱手送给林渊。
自此往后,我北蟒一统天下的念想,怕是再难实现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
侍女低声应道:“朝中诸位大人反复商议,最后只议出这一策,断腕求生。”
“五十万燕地铁骑压境,若正面硬撼,纵有百万披甲之士,亦恐倾覆。”
“百万披甲?”
女帝苦笑一声:“哪来的百万?”
“先与北凉鏖战多年,再同燕地死磕至今,这几十年,我北蟒折损了多少儿郎?多少锐卒?”
“可笑啊。”
“燕王凭四州之地,养得起五十万铁骑,还不用横征暴敛、竭泽而渔。相较之下,我北蟒差得太多。”
“听说……河西、桔子两州不少百姓,见了燕州铁骑,竟夹道相迎。”
殿内骤然静默。
无人作声。
对北蟒而言,这才是最刺骨的败象,甚至比失地更令人窒息、绝望。
两州沦陷,纵是苦战不支、节节败退,尚能咬牙撑住一口气;
可百姓非但不抗,反迎敌军入城,这说明北蟒朝廷,早已失尽两州民心。
人心,才是根本。
只要民心尚存,失地尚可徐图收复;一旦人心溃散,便永难挽回。
北蟒真正失去的,不是两州疆土,而是两州百姓的心。
日后若有朝一日,北蟒大军南下欲夺回失地,面对的将不只是燕州铁骑的刀锋,更是河西、桔子两州百姓的冷眼与拒斥。
女帝不怕林渊凶悍残暴、杀人如麻,
她真正忌惮的,是燕王在两州推行的那一套政令,清丈田亩、减免赋税、整肃吏治、抚恤孤寡……
她的目光越过薄纱,投向殿外漫天风雪,眼神幽深,仿佛穿透雪幕,也穿透时光,望见了一个没有出路的将来。
北蟒的明日,在哪儿?
根本就没有明日。
“拓跋元帅……还没出关?”
此刻,她唯一能寄望的,只剩那位闭关多年的北蟒军神,拓跋菩萨。可自拒北城一役后,他便封关不出,至今已数年。
“尚未。”
侍女轻声答道:“奴婢依陛下旨意,前去叩请,却被守关将领拦下。”
“拓跋元帅闭关前留下一句话,若不能胜过林渊,他绝不踏出关房一步。”
这才是燕王林渊最令人胆寒之处,除了统辖四州疆土、掌御五十万铁甲雄兵之外,
更有一身震古烁今的武道造诣。
他虽未曾赴武帝城挑战那位蛰伏多年的老怪物,但无论北蟒江湖,还是中原武林,早已将他视作与“天下第二”平起平坐的绝顶高手。
甚至不少人私下断言:林渊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只因六十年前,那位独臂老剑神,被他当面斩于剑下,单凭这一战,便足以睥睨群雄,无人可及。
“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北蟒女帝轻声道,“仿佛有场大祸,正悄悄逼近。”
“樊城是拦在燕军南下的咽喉要地。一旦失守,燕州铁骑便可据城而守,在东西两侧数百里范围内迅速布防、稳扎稳打。”
“届时,三州大地将日日笼罩于燕军锋芒之下,再无宁日。”
“立刻派人去兵部传令:抽调五万精锐,星夜兼程,直赴樊城!”
“遵命。”
侍女起身快步离去。
“陛下,您不必太过忧心。”
另一名侍女柔声宽慰:“樊城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周边又屯驻我朝最精锐的边军,绝无失陷之理。”
“燕人猛攻慕天城,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逼我们把主力调出樊城,诱我们在两州腹地与其决战。”
“就算吃不下秦元霸统领的燕骑主力,至少也能重创其一部,叫燕地元气大伤。”
“待东西两路燕军合围而来,我军也可从容退守樊城,以逸待劳。”
“但愿如此吧……”
女帝闭目低语。随着年岁渐长,她越来越觉精力不济,批阅奏章时也难复昔日的锐利果决,心头常泛起一种迟暮将至的疲惫感。
这几日大雪封天,寒彻骨髓,她连早朝都未上,只在后宫暖阁中听六部官员隔着帘子禀报政事。
纵使殿内炭火熊熊、锦被层层,仍挡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渗出的凉意。
“真老了啊……”
“这人间,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陛下哪里老了?”
侍女忙接话:“您可是北蟒的擎天柱、定海针!眼下军国大事,哪一件离得开您的决断?”
“就你嘴甜。”
女帝睁开眼,笑着捏了捏侍女的脸颊,佯嗔道:“专挑我爱听的说。”
“奴婢句句发自肺腑。”
侍女轻轻摇头:“北蟒能强盛这几十年,全靠陛下运筹帷幄、力挽狂澜。”
“林渊不过一时猖獗,绝难长久。”
“咱们只要稳住阵脚,自有他人收拾他。”
“你说的是中原朝廷?”
女帝目光微沉:“可惜那位当今圣上,也算明君,却错养了一头猛虎。”
本想借林渊牵制北凉,谁料此人竟势如破竹,一举吞并北凉三州,一跃而成横跨六州、手握重兵的庞然巨物。
“他表面攻我北蟒,实则是在敲山震虎,向中原朝廷示威。”
“若再拿下桔子州与河西州,他便坐拥六州之地;再加上与青州王暗通款曲、狼狈相倚……”
“中原朝廷面对他们二人,怕是连安睡一夜都难,终日如履薄冰。”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次日清晨,
一道八百里加急快马,自樊城飞驰入北蟒皇城。
“报,八百里加急!”
“出大事了!”
“樊城被围!”
传令兵满面霜雪、额角汗湿,手持朱漆小旗,直闯宫门,求见女帝。
“何事惊惶至此?”
殿前侍卫不敢阻拦,引其疾步入内。
“陛下!”
传令兵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樊城……已被燕军合围!”
“不可能!”
侍女脸色骤变:“哪来的燕军?”
“别急。”
女帝抬手止住侍女,沉声道:“给他倒杯热茶,慢慢讲。”
“陛下,不知从何处突袭而来的两支燕州骑兵,趁樊城主力驰援慕天城之际,突然压境、强攻城池!”
“多少人?”
女帝眉峰紧锁。
“约十万之众。”
“十万人?!”
满殿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脊背发凉,头皮阵阵发紧,这十万铁骑,简直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
“这十万人,究竟怎么绕过所有斥候、悄无声息抵达樊城附近的?”
她面色冷峻如铁。
“属下……不知。”
传令兵摇头,急切道:“请陛下速发援兵,樊城危在旦夕!”
“城内还剩多少守军?”
女帝脸色瞬间灰败。
“不足两万人。”
“晚了……”
她双目失神,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龙椅,脸色惨白如纸,体内气息如潮水般急速溃散;紧接着双眼翻白,气血逆冲,当场昏厥过去。
“陛下!”
殿内宫女惊呼,慌忙奔出唤太医。
若在此刻女帝倒下,北蟒立时便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境,消息一旦走漏,燕州五十万铁骑所图者,便不止河西州与桔子州,而是整个北蟒江山!
皇宫禁卫紧急封锁消息。一日之后,女帝苏醒。纱帐之外,六部尚书及各衙主官已齐聚殿内,静候已久。
“醒了!”
“陛下醒了!”
侍女掀帘而出,低声通报。
“咳……咳……”
帐内传来几声微弱咳嗽。纱帐轻动,女帝强撑着支起身子,声音沙哑:“樊城……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