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车驾出青幽关，进入青州境内，继续南下；抵达蓟州后折向东行，直指东海之滨。
此时此刻，北蟒与中原两地的庙堂、江湖，目光全都聚焦在林渊身上。
区区百余骑加两名随从，这位燕王竟敢孤身踏入中原腹地。
须知眼下朝廷对他的戒惧，已远超当年北凉王，几乎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即便林渊堂而皇之进入中原，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刚踏进青州地界，青州王便调遣数万铁骑，陈兵边界，摆出强硬姿态。
如今青州与燕地、青州王与燕王，早已同舟共济。
当然，边境那数万青州铁骑，更多是震慑之用。
真正令人胆寒的，是青州后方的燕州主力，哪怕二十万大军压在燕蟒边境，燕州仍能在极短时间内，再抽调二十万以上精锐铁骑驰援。
再加上林渊冠绝天下的武道修为，纵然只带百骑，亦能横行中原，无人敢生异心。
开什么玩笑，去刺杀林渊？
放眼北蟒与中原两大武林，谁有这本事？
若派大军围剿？没有一人堪与他正面抗衡，千军万马围上来，照样困不住他。
中原的冬意，终究比燕地来得迟些，气温也暖得多，隔三岔五便是晴空万里。
烈日当空，碧空如洗，抬眼望去，苍穹澄澈，不见一丝云絮。
百余甲士护着一辆车驾，缓行于官道之上。那路既不宽展，也不平整。
前几日刚落过一场大雨，接连几日暴晒，泥地干裂板结，车轮碾过，颠簸得厉害。
好在车驾本身不重，拉车的两匹青综健马，皆出自燕地良种，筋骨强健，负重毫不吃力。
只是乘车之人被颠得浑身散架，颇为难受。
“虎痴，换马去。”
林渊掀帘而出，顺手抄起虎痴腰间的长鞭，把他赶去骑马，自己坐上驭座，亲自执缰。
金灿灿的日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格外舒坦。
“再过半月，咱们燕地就得烧炕取暖了。”
他笑着摇头：“可惜这趟不去江南，不然连东都不用过。”
“王爷，再行四五百里，便至东海海岸。”
掩日策马近前禀报：“尾随的探子越来越多，要不要清掉几个？”
“不必理会。”林渊摆手，“爱跟便跟。”
“咱们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正午过后，夕阳缓缓西沉，余晖灼灼，铺满大地，泛着刺目的金芒。
“虎痴，派人往前头驿站知会一声，腾出地方，备足酒饭。”
“喏！”
数骑扬鞭而去。
身为当今世上权势最盛的异姓王、武力最强的藩王，所至之处，各地官府莫敢违逆。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骑队抵达驿站。虎痴率亲卫接管驿馆，安顿下来。
休整一夜，翌日清晨再启程，直奔东海海岸。
与此同时，都城。
皇宫深处。
当今天子手握密报，眉心紧锁，几乎拧成一个“川”字；曹正淳垂手立于侧旁，屏息静候。
“他究竟图什么？”
天子收起密信，低声自语，眸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困惑。
林渊此番举动太过反常，既不像来中原生事，也不似另有所图，倒像是随意出游。
可天子不信。堂堂燕王，统辖六州疆土，掌五十万铁骑，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风云。他若坐镇燕地，燕地便固若金汤。
可他一旦踏出燕地，便等于把天赐良机拱手让人。扪心自问，若换作自己，哪怕山崩地裂、日月倒悬，也绝不会挪动半步。
君不见，当年那位北凉王徐晓，在统御北凉三州之后，数十年来，从未踏出过北凉半寸？
“此事必有蹊跷。”
天子声音低沉：“林渊向来行事稳重，从不轻举妄动。他此番离燕入中原，绝非一时兴起，背后定有深意。”
“陛下，瞧燕王的行进路线，似直指东海方向。”
曹正淳禀道：“莫非……是奔武帝城而去？”
“武帝城？”
天子略一怔，旋即颔首：“极有可能。若果真如此，反倒是个好消息。”
“此人自负武艺冠绝天下，性情桀骜，目空一切，若真去了武帝城，与那老怪物正面硬撼，倒也不足为奇。”
“恭喜陛下！”
曹正淳满脸堆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倘若林渊当真狂妄赴约，拼个两败俱伤最好；即便只是落败，也足以令其威望扫地，再难翻身。”
“所言极是。”
天子脸上，久违地浮起一丝笑意。
“即刻加派密探赶赴燕地，务必查清林渊东行的真实意图。”
他眉宇间仍存几分疑虑。
“奴才前几日已悄然遣人打探，不出两日，必有回音。”
“报，”
“燕地急报，八百里加急！”
话音未落，一名密探已策马疾驰入宫，衣袍湿透，靴底泥泞。
“看来消息到了。”
曹正淳应声上前，接过密信，双手捧入殿中，恭敬呈上。
天子一把抓过，匆匆扫阅，片刻后神色微黯，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陛下？”
曹正淳试探着开口：“莫非燕王并非前往武帝城？”
“不是。”
天子摇头，将信纸递过去：“你自己看，信上说，他是出海寻仙去了。”
“出海寻仙？”
曹正淳嘴角一抽，几乎没绷住。
“数月前于梦中得见东海上有仙踪，遂决意扬帆远航，觅其所在。”
天子冷笑一声：“这话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加派人手，死死盯住林渊！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尽数报来。就算他驶入深海，也要跟船尾随，寸步不离！”
“遵命！”
几日后，燕王车驾缓缓抵达东海之滨，细雨如烟，笼着整片海岸。
天下漕运，十之七八握于徽山手中；而海运命脉，则牢牢攥在东溟派掌心。
东溟派表面上与林渊毫无瓜葛，实则与阴癸派暗通款曲，牵连甚深。
其宗主，正是阴后祝玉妍的亲生女儿，只是这层关系，知晓者寥寥无几。
马车停驻于东海畔一处幽静别院，此地隶属东溟派辖下。数百名腰刀负剑的武士肃立四周，甲胄森然，戒备森严。
码头边，几艘巨舰静静泊靠，桅杆高耸，帆布紧绷。
林渊在别院歇宿一夜，次日清晨即率亲卫登船。数艘大船依次离岸，分头驶向不同方位，转瞬便隐没于苍茫海雾之中。
数日后，东海外一座孤岛浮现眼前，此处乃东溟派秘设码头。众人在此换乘一艘更为庞大的海船，调转船头，向东疾驰，直入东海腹地。
那船庞然如山，巨帆鼓胀，借风而行，劈开层层白浪，破水如刃，航速迅疾无比。
“呕，”
宽阔的甲板上，姜尼正伏在舷边干呕不止。这是她头一回出海，晕船之症来得又猛又烈。
“回舱后引气运转几个周天，自然缓过劲来。”
林渊立于二层小甲板上，朗声提醒。
“我撑得住。”
吐罢起身，她脸色虽仍泛青白，但眼神已清明许多，咬牙忍住不适，转身钻进船舱，倒头便睡。
“初涉沧海，谁都会这般。”
祝玉妍照拂姜尼一番后，踱步登上二楼船舱。舱内已有两人端坐，移花宫主邀月，以及林渊本人。
“王爷，如今已深入东海千里，也该揭开此行真相了吧？”
邀月语气淡然，眸光却锐利如刃：“我可不信，您真是去访什么仙人。”
“这理由有何不妥？”
林渊挑眉，执盏轻啜一口热茶。
“以您脾性，怕是连天上真仙都未必放在眼里。纵使真有仙人临凡，多半也不是您的对手，既如此，何须远渡重洋，巴巴去寻？”
邀月唇角微扬，笑意清冷。
不得不说，这位横压北蟒多年的魔道魁首，美得惊心动魄，一笑更似春水破冰，摄人心魄。
“聪明。”
他点头一笑：“本王出海，自然不是为了求仙问道，而是请邀月宫主共赴一场……风月之约。”
“当真？”
邀月眼尾微扬。
“船上并无外人，王爷又何必兜圈子？”
祝玉妍适时插话。
“屠龙。”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铁：“此行目标，是四瑞兽之一的神龙。”
“嘶……”
邀月与祝玉妍纵是邪魔两道顶尖人物，见过血雨腥风无数，此刻也不由对视一眼，神情微震，竟与当初曹长青听闻时一般无二。
“世上……真有龙？”
饶是邀月这般人物，语调里也添了一丝迟疑。
“当然有。”
林渊莞尔：“难不成你还真信，我邀你们出海，只为谈情说爱？”
“倒也不妨试试。”
邀月舌尖轻舔下唇。
“咳咳。”
林渊轻咳两声，神色古怪。
“就凭咱们这几人，就想屠龙？”
祝玉妍问出了最要害的一句。
“自然不止。”
他摇头：“届时，你们自会明白。”
海船又行数日，终靠上一座荒岛。岛上设有简易码头，另有两艘巨舰静静停泊，此地，是罗网在海外的秘密据点。
三艘巨舰满载而出，随行者除数十位宗师高手外，更有千余精锐武士。这，便是此次屠龙行动的全部主力。
在岛上休整数日后，主舰再度扬帆，朝正东方向破浪前行。
昼夜兼程，离中原腹地越来越远。此时，林渊也不再隐瞒，向全船人坦明此行目的，猎杀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