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沐晴儿看向贾诩。
“毫无动静。”
贾诩笑着摇头:“外面静得像潭死水,倒是咱们自家先按捺不住了。”
“子远跟我说,各州郡驻守将军,都悄悄派亲信到州府衙门打探王爷近况。”
“这几日,子远忙得脚不沾地。”
“动得好。”
沐晴儿目光清亮:“他们不动,别人怎敢动?”
“看来先前放出去的风声还不够劲,得再添几把火。”
她低声自语。
贾诩额角一跳。
“文和先生,编故事的事,就拜托您了。”
她正色望着贾诩:“务必编得滴水不漏,细节扎实,让人听了信以为真。”
“编谣没问题。”
贾诩虽觉编自家王爷的闲话有些别扭,但既然是林渊亲自授意,再者他深知这位王爷从不秋后算账,便也坦然接下。
事情顺理成章地做起来,心里也就踏实了。
“晴儿姑娘。”
贾诩真正挂心的,并非表面乱象,而是更深一层的隐忧。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各州主将个个手握重兵、性情刚烈,倘若被谣言裹挟,局面一旦失控,恐怕会横生枝节,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紧要关头,还得仰仗晴儿姑娘亲自坐镇,务必稳住阵脚。”
“文和不必多虑。”
沐晴儿语气笃定:“这些人,我压得住。”
她资历最老,早在林渊初入燕地时便已追随左右,比田虎、孟蛟都早得多。
更关键的是,林渊对她向来倚重如臂,燕地今日的格局与气象,背后少不了她运筹帷幄、屡出奇策。
眼下燕军内部,实则分为三股势力:一是最早随林渊自北凉而来的旧部;二是燕地本地提拔上来的将领;三是原属北凉旧营的精锐骨干。
三方势力彼此牵制,看似鼎足而立,但真正根基最深、话语权最重的,仍是田虎、孟蛟这批从北凉一路杀出来的老将。
可偏偏,这三股力量,沐晴儿都能镇得住。
当年徐晓病危之际,当着朝野百官之面,亲口认下姜尼与沐晴儿为义女,册封北凉郡主,文书存档于朝廷内库,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论威望,纵使灵犀身为燕王妃,也远逊于她;面对那些桀骜不驯的悍将,灵犀根本镇不住场子。
“有晴儿姑娘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贾诩心头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
演戏就得演到底,若燕地风平浪静,谁信林渊真在磨刀堂闭关?
唯有让局势略显动荡,北蟒、中原,乃至燕地内部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才敢试探出手。
乱,可以;但绝不能溃散失控。
这个分寸,全系于沐晴儿一人身上。
倘若她压不住这群猛将,林渊就只能现身,可一旦露面,消息必然外泄,此前所有布局,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所以这位燕王,能不出面就绝不露面,只为在天下人心中埋下一个错觉:
沐晴儿不是在从容执掌大局,而是在苦苦撑持,在强撑着把局面稳住,好替林渊遮掩他并不在水云山的事实。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曾被压下的流言,又悄然浮起,像水面下重新涌动的暗流。
燕地六州,郡县看似安宁,实则处处绷着弦,人人屏息观望。
磨刀堂内。
盘坐逾月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瞳底深处,骤然掠过一道令人心悸的波纹。
他周身三尺之内,虚空无声崩裂,蛛网般的漆黑缝隙密布其上,转瞬又悄然弥合。
“姓名:林渊
修为:陆地神仙境大圆满
武学:六元真功、龙象般若功、龙象镇仙拳、阿鼻道三刀、剑道、霸刀……”
其中,六元真功与龙象镇仙拳均已臻至大成。
修为虽未突破陆地神仙境大圆满,但真实战力早已远超此限,
陆地天人境高手在他面前,不过蝼蚁;大长生境强者,亦可一力斩杀。
那股骇人的气息消散殆尽,他刚转过身,楼梯口便传来脚步声。
沐晴儿提着两只食盒拾级而上。
“闭关这么久,垫垫肚子吧。”
她放下食盒,掀开盖子,取出几道热腾腾的荤菜:竹笋炖鸡、红烧肘子、爆炒牛肉,样样浓香扑鼻;另有一壶温酒,酒气醇厚。
“还是晴儿最懂我胃口。”
林渊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闭关日久,倒真有些馋了。
以他如今境界,半年不饮不食也无妨,全靠气血与内劲维系生机。
只是口腹之欲早已成了习惯,改不了,也不必改。
“往后每日早晚,我都会送饭来。”
他吃饱喝足,抹了抹嘴,语气平静:“正好趁这段日子,把身上几门功夫再细细推演一遍。”
送饭,从来不只是送饭。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明面动作,告诉所有人:林渊就在磨刀堂,从未离开。
沐晴儿越是举止如常,越让人起疑;在那些暗中窥伺者眼里,她日日送饭,分明就是心虚欲掩,反倒坐实了“有鬼”的揣测。
“好。”
她点头应下。
果然,次日起,她雷打不动,每日早晚两趟,准时出现在磨刀堂。
而林渊则端坐堂中,静心梳理武学脉络,推演招式变化。
眨眼间,春三月已至。风雪停歇,各地纷纷着手筹备春耕。
去冬,桔子州与河西州官道全线贯通,多数郡县水渠也已落成,与原有燕地四州连为一体。
如今燕地,一条条宽阔平坦的驿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交通便利带来的,不仅是调兵速度大幅跃升,燕州大营的骑兵,七日内便可抵达六州任何一座城池;
更显着的是粮草转运损耗锐减,商旅往来愈发频繁。整个寒冬,进出燕地的车队从未断绝。
尤其雪融春暖之后,车马人流激增:一车车绫罗绸缎浩浩荡荡西行赴西域;
返程时,则满载金银珠宝、异域珍玩,还有成群膘肥体壮的西域良驹。
这几年,西域商道为燕地带来的税赋,年年翻涨,肉眼可见。
北蟒与中原看得眼热,却也只能干瞪眼,整条商路,牢牢攥在林渊手中。
无论北蟒还是中原商队,想进出西域,没他点头,寸步难行。
春耕启动,忙的不只是地方衙门,燕王府上下也全员出动。
燕王妃灵犀亲率亲卫与大盘儿等高手,巡行六州,督农问政;
沐晴儿则坐镇水云山,统筹全局,一手协调兵政司院,一手调度燕州府衙。
四月。
天光朗澈,万里无云,骄阳高悬,金辉洒落观雨湖面,粼粼生光。
水云山迎来一批“意料之中”的访客,
孟蛟、呼延烈等十余名将领,联袂而至。
正殿之内,众将列席,神情各异,大多神色紧绷,略带不安。
按燕王府军律,未经兵政司院与王府诏令,不得擅离驻地。
“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把诸位全吹到这儿来了?”
沐晴儿携两名侍女缓步而至,笑意温婉,却自有几分沉静气度。
“晴儿姑娘。”
她一现身,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连孟蛟也未例外。
“都请坐。”
她抬手轻按,落座主位,侧首吩咐身旁侍女:“上茶。”
“是。”
侍女应声退下,转身去准备。
“你们这趟来,可坏了规矩。”
她面上仍含浅笑,语气却比往日冷了几分,话音未落,众将心头便是一紧。
燕地五十万铁骑军纪如铁,严苛二字尚不足以形容其肃然。
在外统兵的将领,若无兵政司院与燕王亲颁诏令,不得擅离防区半步。
孟蛟与众将虽已提前向兵马司、兵政司院及燕王府递了折子,
却未等批复便即动身,真要追究起来,绝非小事。
“晴儿姑娘。”
殿内诸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别看他们在沙场上横刀跃马、血染征袍,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
可此刻在沐晴儿面前,那股子杀伐之气却半点不敢外露;就连燕地武将第一人孟蛟,也略显局促。
“晴儿姑娘。”
呼延烈苦笑一声:“实非我等不请自来,只因近日流言四起,底下弟兄们心里没底,生怕王爷出了什么意外。”
“正是。”
孟蛟接话道:“今日来的,全是王爷最信得过的亲信,姑娘但有吩咐,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往外漏。”
“几句风言风语,就让你们慌了神?”
沐晴儿神色淡然:“夫君一直在磨刀堂闭关潜修。”
这一回,她未再称林渊为“公子”,而是直唤“夫君”。
“晴儿姑娘,能否容我等远远望一眼王爷?”
一名悍将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不行。”
她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夫君正在精修武道,闭关期间,不见外人。”
“若实在放心不下……”有人迟疑道,“请孟将军立于远处,遥遥一瞥便可,绝不惊扰。”
“你们太放肆了。”
沐晴儿眸光微垂,笑意敛尽,眉宇间浮起一层清寒:“莫非,连我的话也不信了?”
“这……”
众人互相对视,谁也不敢接腔。
“晴儿姑娘。”
孟蛟无奈摊手,神色诚恳:“并非不信您,只是王爷久未露面,人心浮动。”
“我等弟兄,也是为燕地大局计。”
“眼下北蟒蠢蠢欲动,中原朝廷暗中动作频频。”他苦笑道,“纵然信得过您,可五十万将士、数千万百姓,总得有个主心骨稳住局面。”
“你们倒还知道眼下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