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摆手:“此行专程来听你谋划。既已定下水攻之策,我也就踏实了。
稍后我就启程,赶去孟蛟营中。他正面硬撼拓跋菩萨这位北蟒军神,压力不小。”
“什么狗屁军神。”
田虎嗤之以鼻:“等淹掉他这二十万精兵,别说一个拓跋菩萨,就算满天神佛齐至,也救不了北蟒。”
“话虽如此,切忌冒进。水攻务求隐秘周全,这一仗的胜负,如今全系于你一身。”
“若让遂州城里一个北蟒兵溜走,不用王爷动手,我自断首级谢罪。”
“嗯。”
林渊颔首:“一个不留。”
“喏!”
田虎声如洪钟,眼中灼灼发亮。
“放手干。”
林渊轻抿一口热茶,语气淡然:“届时由我亲自下令放水,所有骂名、所有血债,我一肩扛下。”
“使不得。”
田虎摇头:“王爷志在天下,这点污名我担了,不能损了您的清誉。”
“胡扯!”
林渊笑骂一句:“老子被骂了半辈子,还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骂名无妨,可这杀业太重,你扛不住。你虽称我一声王爷,实则情同手足,这些年并肩厮杀,出生入死。”
他语气温厚:“将来逐鹿天下,还要靠你撑起半壁江山。这点因果,在我眼里,不过浮尘罢了。”
“别等我走后瞎琢磨,以为我在暗示什么。”
林渊笑着拍拍他肩:“把这仗打好,其余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
“多谢公子!”
田虎心头滚烫。这些年不少兄弟私下议论,说林渊封王之后性子变了。
唯有他知道,林渊从未变过,仍是当年那个敢豁出命往前冲的少年。
“少啰嗦。”
林渊神色一肃:“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盯紧遂州城。”
撂下这句话,他仰头饮尽杯中余茶,旋即起身离去,身影无声融进大营深处。
风雪漫天,纷纷扬扬,天地素白一片,大雪连绵不绝,山野寂然无声。
田虎步出营门,登上高岗,凝望对岸的遂州城。寒风如刀,刮在身上,黝黑甲胄表面渐渐覆上一层薄霜。
刺骨冷意弥漫四野,他却浑然不觉。这些年,他的武道修为始终未懈怠。
磨刀堂内珍藏无数孤本秘籍,任他们随时参阅;田虎、孟蛟、秦元霸、呼延烈等人本就天赋卓绝,天生悍勇。
再加上林渊毫无保留的资源供给,进境一日千里。
单论田虎,早已登临指玄境巅峰,半步踏进天象境大宗师门槛;身负诸多绝学,更兼战场百战淬炼出的心境与杀气。
寻常江湖里的天象高手,遇上他,未必能占上风。
林渊与当年的北凉王徐晓截然不同,徐晓自身武艺平平,对麾下猛将多少存着几分忌惮。
而林渊这位燕王,早已跻身人间绝顶,手下高手越多,他越安心。
压服众将,根本不是问题。
况且他正值盛年,又有陆地神仙境赋予的悠长寿数,身后之事,毫无隐忧。
巍峨的遂州城矗立在风雪深处,城外一圈冰垒与城墙齐高,其间密布着犬牙交错的陷坑与兵道。
极目远眺,城头人影森然,北蟒士卒列阵如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被围困两三个月,城内二十万北蟒精锐依旧稳如磐石,甲胄鲜明、士气未衰、粮秣充盈。
可他们的结局,早在缩进城墙那一刻,便已尘埃落定。
慕容般仍以为燕军不过旧日模样,只为夺城占地;他尚未察觉,
林渊真正要的,不是土地,而是这二十万人的命。
田虎正立于高处了望之际,慕容般也踏上了遂州城楼。他裹着厚实棉袍,外披玄色大氅,腰间长剑连鞘而悬,寒光隐于鞘中。
“再过月余,便是我们反扑之机。”
他神色沉静,语调不疾不徐:“届时燕军若不自行退兵,便只能等着被我军合围。”
虽久未收到北蟒朝廷回音,慕容般却笃信,只要上头不是昏聩至极,就该明白该如何抉择。
只要他死守遂州不动,燕军便只能困守城下,处处受制。
他却不知,死期已近在咫尺。
离开遂州大营后,林渊径直赶赴孟蛟驻地。此番伐蟒,由田虎、孟蛟分掌两路大军:
田虎率部奇袭遂州,一举将慕容般所部二十万精锐封死于城中;
孟蛟则统余下二十余万兵马,屯于遂州以北,分作三支,
一支扼守平元城方向,防北蟒援军南下;
一支盯紧两河城动静,阻其西进;
中军主力驻扎灌城,居中调度,正与拓跋菩萨亲领的十万北蟒主力对峙。
战局早已由诱敌出关,演变为硬碰硬的正面决战。燕、蟒两国倾尽全力,拼的就是家底厚薄、国力深浅。
原本地处边境的遂州,如今成了燕军铁桶般的围困核心。慕容般二十万精锐,被一口吞下,动弹不得。
北蟒由此陷入进退维谷之境:
若强行进军,势必与燕地陷入长期消耗,而论国力、论后勤、论民力,北蟒远非燕地对手;更棘手的是,战场正位于北蟒仅存的三州腹地。
这三州,是北蟒最后的粮仓。倘若今春无法如期春耕,后果不堪设想。
反观燕地六州,农事早已热火朝天铺开,犁铧翻土、牛马奔忙,胜负之势,已然分明。
关键在于,北蟒已无力撕开燕军边境防线,将战火推向河西州与桔子州。
拖下去,败局无可挽回;可遂州城内的二十万人,却是北蟒仅存的精锐脊梁。
一旦全军覆没,北蟒所失便不止是元气,那是亡国之危。
遂州,必须救。
可拿什么去救?
正面战场上,燕军陈兵近三十万,摆明了逼北蟒堂堂正正一战。
而慕容般本人,又被牢牢钉死在遂州城里,插翅难出。
平城。
拓跋菩萨率北蟒最后十万劲旅驻于此地,旌旗蔽野,壁垒森严。
大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铅,北蟒军中宿将齐聚,首座之上,军神拓跋菩萨正以指按额,眉心微蹙。
“遂州城可有异动?”
他声音低沉。
“没有。”
一名将领摇头:“燕军仍在城外浇筑冰墙,慕容将军依旧闭门固守,毫无出战之意。
我方派出上百斥候,无一人能潜入遂州;同样,亦不见遂州遣出半名探马。”
“出不去了。”
另一老将冷声嗤笑:“如今冰墙合围,滴水不漏,别说活人,怕是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慕容般这个蠢货,二十万雄兵,竟被堵在城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当初若肯出城迎敌,或果断弃城北撤,何至于让我们今日束手无策?
二十万人,硬生生被二十多万燕军围成铁罐头。”
“怪不得燕人叫他‘缩头龟’,挨了一记打,立马把脑袋缩回壳里,连缝都不敢露。”
此人资历最老,又是拓跋菩萨心腹,帐中无人驳斥,因字字属实。
“燕军在城外掘出无数陷坑,纵横穿插,宽数丈、深数丈。纵使冰雪消融,守军想突围而出,也寸步难行。”
有人面色肃然:“对面孟蛟,亦是燕军猛将,扎营如铁,营寨坚实,两翼伸展如鹰翼。若我军贸然强攻,极易遭其侧翼包抄。”
“燕军骑兵之迅捷,诸位皆知,昼夜驰骋数百里,毫不疲态。”
“元帅,破局之钥,仍在慕容将军手中。”
一名中年将领起身拱手:“待春雪化尽,若他能率部冲出遂州,自燕军背后突袭,必令其阵脚大乱。
即便不能击溃敌军,至少可接应守军撤出,再寻战机,亦未为晚。”
拓跋菩萨沉默良久,脑中飞速权衡。
别看他破关而出、修为跃至人间绝顶,却不敢凭一身武力硬闯燕军大营。
燕地高手如云,单说那不败顽童古三通,再论那位燕王林渊,
拓跋菩萨压根不信林渊失踪之说,那是顶尖强者才有的直觉。
此等境界,天地之间若无同级对手,纵入龙潭虎穴亦能来去自如;便是真仙临凡,亦难奈何。
所谓“失踪”,不过是疑兵之计罢了。
倘若他孤身闯营,只怕真会一去不返。
“眼下,唯此一途。”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倦意:“加派人手,务必设法进城,联络慕容将军。”
“诺!”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声如金铁。
谁能料到,当年那个仅掌一郡之地的燕郡太守,如今竟登临王位,封号燕王;当年只率八百铁骑出北凉、入燕境,凭一郡根基开疆拓土,鲸吞北凉三州,继而横扫北蟒两州。
燕地势力膨胀之速,令人瞠目,短短十余载,便由边陲小郡蜕变为雄踞一方的庞然巨物。
就连昔日强横的北蟒,在今日燕地面前,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大年刚过,时至二月,风雪渐敛,寒意悄然退去,燕地各州各郡已纷纷忙碌起来,为春耕全力筹备:犁田、整地、备种、修渠……处处热火朝天。
连远在西南的桔子州与河西州亦未例外,仿佛遂州城外那场惨烈鏖兵,未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半点阴霾。
当然,水云山燕王府前,依旧人头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