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摇摇头,踏进凉亭。石桌底下,炭炉烧得正旺,暖意悄然漫开。
桌上另设一只小炉,炭火噼啪作响,壶中水沸,白气蒸腾,氤氲缭绕。
“大姐近来可好?”
他问。
“尚可。”
徐脂虎道:“前些日子,二妹回来住了几日,又匆匆走了。”
“渭熊?”
林渊点头:“她眼下挺好,隐居山野,清净自在。”
“难怪她说,你一直派人盯着她。”
徐脂虎横他一眼。
“这叫盯?分明是护。”
他正色道:“我是怕有人拿她做筏子,搅风搅雨。”
“王爷,请用茶。”
一旁武当山掌教大真人起身,斟满一杯热茶:“王爷日日操劳国事,怎有闲暇来清凉山?”
“好你个牛鼻子小道士,倒学会拿话挤兑人了?”
林渊佯怒:“我倒要问问你,一个外人,赖在这儿不走,算怎么回事?
武当山才是你家庙,岐宫才是你本职,你倒好,屁股生根似的,哪儿都不去,就蹲这儿耗着。”
“这……”
小道士一时语塞。
“燕王威风不减当年。”
徐脂虎抿唇轻笑:“怪不得能劈开天门,斩得仙人溅血满空,吓得那位北蟒军神仓皇遁逃,连盔甲都顾不上捡。”
“玩笑罢了。”
林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此番前来,主要是想瞧瞧大姐过得如何。”
“你这张嘴啊,还是没个正形。”
徐脂虎啐他一句:“若真只为看我,犯得着顶风冒雪跑这一趟?”
“几十年姐弟情分,你竟信不过我?”
林渊叹口气,语气微沉:“人心凉薄,果然不假。”
“走开走开。”
徐脂虎翻了个白眼:“又拿我打趣,是不是?”
“馨儿,去厨房端几样鲜果和点心来。”
“是!”
馨儿捧着点心进来,轻声道:“王爷,您可别逗郡主了。这几年,全靠大真人在山上陪她解闷呢。”
“多嘴。”
徐脂虎淡淡扫她一眼:“该做的不做,不该讲的偏讲。
罚你去张罗晚饭。”
婢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快步退下。
“虎痴,别杵那儿发呆,木头似的!赶紧跟过去搭把手。”
“多备些我爱吃的菜,要是缺料,就下山采买。”
林渊随手一挥。
“得嘞!”
虎痴挠了挠后脑勺,颠颠儿跟上侍女,一道出了凉亭。
“你这运气真是绝了,常言道千军易聚,一将难求,可你手下,全是敢豁命的猛将。”
徐脂虎声音轻缓:“我听说了,鱼鹰涧那一仗,你单骑破天门,燕军士气一落千丈;是虎痴带兵冲阵,硬生生撕开北蟒军的铁壁,一路追击拓跋菩萨几十里。”
“知道虎痴怎么跟上我的吗?”
林渊顺手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含糊说道:“当年我初掌燕郡,天降暴雪,各县灾情惨重,尤以石村为甚。”
他语调微沉:“那时燕郡苦寒,许多人家连明日的口粮都没着落,更别说御寒的衣裳。
石村本就贫瘠,一场大雪下来,饿殍遍野。我得知消息,连夜带粮送衣赶去赈济。
那时虎痴还只是个愣头青,和婆婆相依为命。轮到他们时,米粮给了,棉衣却已分完。”
他笑了笑:“我把身上那件官袍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才让他熬过了那个冬天。”
“从我执掌燕郡第二年起,辖下再无人冻饿而死;后来与灵犀成婚,我们巡访各州,又去了石村。
那小子一眼认出我,死活要当我的亲卫。
那天,石村一百多个青壮,以虎痴为首,跟着我回了郡城,骁骑军,就是这么来的。”
“至今,石村已有1386人在我帐下效力,战殁者874人。”
林渊说得熟稔自然,连名字都能一一报出。
“以石村为首的九个村子,凡成年男子,皆由家中长辈领至骁骑军登记入册,配发刀甲,参与操练;娶妻生子之后,便正式编入军伍。”
“显摆呢?”
徐脂虎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收服一人,靠拳头就行;可要让人心甘情愿为你赴死,光靠力气可不够。”
他唇角微扬:“我要真想,一纸文书下去,燕地六州百万壮丁,披甲执锐,刀山火海也肯闯。”
这话半点不虚。
就连徐脂虎也信。
林渊这位燕王,在六州的威望高得吓人,近乎骇然。
家家户户供着他长生牌位;北凉三州,早忘了徐家旧姓;桔子州、河西州,百姓眼里只知燕王,不知北蟒皇族。
吏治清明,户户仓廪充实,家家冬有厚衣;六州境内,连盗匪都不见踪影。
繁华之盛,前所未有,纵使古之盛世,也不及其十分之一。
昔日草原上的胡羌部族,如今归附于下邳、上党两地,更是把林渊奉若神明。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做得太到位了,太出彩了。
任凭外人怎么歪曲抹黑、造谣中伤,唯有燕地土生土长的百姓心里最清楚:摊上这样一位君主,是何等幸运。
昔日北凉,除了一支所向披靡的三十万铁骑,再无其他根基。
而今北燕,不仅坐拥五十万横扫四方、踏平诸国的燕家精骑,更握有当年北凉梦寐以求却始终未能企及的种种实利。
“北凉是矛,刺向北蟒也好,指向中原也罢,甚至回锋自伤,它从来只知进击,不懂收敛。”
徐脂虎轻声叹道:“可如今的北燕,却一手执锐矛,一手持坚盾。矛锋朝外:降胡羌、平北蟒、定西域、慑朝堂、压豪族;盾面朝内:守燕地十一州锦绣繁盛,护燕地万千黎庶安宁。”
“绝了。”
“真真是绝了。”
林渊怔了一瞬,旋即拊掌赞叹:“大姐不愧是名动天下的才女,句句切中要害。”
“小弟。”
徐脂虎又道:“倘若将来你登临大位,这面盾,可还护得住天下苍生、亿万黎庶?这杆矛,可还守得住大燕江山?”
“当然能。”
林渊颔首。
“老徐家收了你这么个义子,既是不幸,也是幸事。”
徐脂虎轻叹。
“咳咳,大姐,这话听着是夸人,怎么倒像在扎心?”
他忍俊不禁,又无奈摇头。
“你们聊正事,我去做饭。”
她起身离座,目光一扫武当山掌教大真人,“我清楚你脾性,你不是冲我来的,八成是为他。”
她朝对面道士略一点头,“我不掺和,你们自便。”
徐脂虎一走,林渊立刻朝那道士挤了挤眼:“心里发虚不?”
“此话从何说起?”
大真人微怔。
“大姐心思太透亮,你真能一点儿都不怵?”
“不怵。”
道士坦然摇头。
“啧。”
“装得挺像。”
“撒谎都不带眨眼的,比从前稳多了。”
他斜睨一眼,满是讥诮。
“咳咳……”
“我只是照实说。”
大真人连忙摆手。
“放心,我不会去告状。”
“越说越偏,还是直说来意吧。”
道士赶紧把话头拽回来。
“大事。”
林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下还只是雏形。”
“什么大事?”
道士来了兴致。
林渊抬手,朝天一指。
“天上?”
“正是。”
他点头,“那日拓跋菩萨,先以北莽气运为引,换取天人恩赐,一跃迈入大长生境;继而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为我劈开天门。
你说,他们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确是如此。”
道士凝神沉吟,“自古以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对此束手无策。”
“哼!”
他冷嗤一声,“既已飞升,何必再搅动人间风云?”
“不过图一己私利罢了。”
“搅乱人间纲常,鲸吞气运,供自己续命修行。”
道士摇摇头,提起茶壶续水。
“那些高踞云端的,早把人间当成了圈养之地,蝼蚁而已,只配做他们收割气运的田垄。”
“就连从人间飞升上去的,也大多如此。”
“这也是我迟迟不愿踏出那一步的缘由之一。”
“世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