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各地风雪渐止,燕州、雍州率先开犁春耕;凉州、幽州、河西州、桔子州紧随其后。
三月初,北边五州也陆续下田,整片燕地,处处热火朝天。
原六州政令早已熟稔,官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而新归附的五州百姓,却是头一回切身感受燕地新政:种子、农具、耕牛,一车接一车运抵各村;冬闲时田亩早已划界平整,开春又大力鼓励垦荒。
在衙门吏员带领下,田埂垄沟间,人影穿梭,吆喝声、犁铧声、笑语声此起彼伏。
相较北蟒女帝时期,燕地税赋不足旧制两成;青壮免征徭役;官府暂无征兵打算,无论修渠筑路,皆管饭、发工钱,且酬劳丰厚。
一条条笔直官道贯通州郡,连村间小路都夯得平实坚实。
开荒最多者赏银,种粮最多者赏银,听说秋收时节,收成最优者另有嘉奖。
桩桩件件,彻底颠覆五州百姓过往认知,有人甚至疑心自己梦未醒。
可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皆真实不虚,县衙小吏挽袖插秧,戍卒卸甲扶犁,农忙时节,官民同耕于野。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震撼难言。
也正因如此,五州民心悄然转向,北蟒旧影渐渐淡去,燕地之名,日益扎根心底。
燕地十一州,处处春耕正忙;而林渊,亦未停步。
高句丽战事,全权委于甲雄;他则每日携王妃灵犀,乘马车巡行境内。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逢春播秋收,必亲走一遭。
人心幽微难测,林渊虽武道冠绝当世,却也不敢妄言尽察万端。
要是锦衣卫、密谍司、罗网里递上来的消息有偏差,他照样会判断失误。
毕竟,耳听不如亲见。
从燕州城启程,一路向东,先赴下邳、上党,实地查验各卫所的实情;
再由上党折向北行,进入河西州境内,逐个踏访州府、郡县。
过去地盘窄,十天半月便能走完;如今辖十一州,占天下半壁,想把每一处都走透,至少得耗去两三个月。
五月将尽,草木葱茏,随州境内绿意盎然,大河奔流不息,一道道水渠引水入野,润泽广袤平原。
笔直的官道宛如一柄劈开天地的长刃,直插云际尽头;道旁隔不多远,便有一座村落,炊烟袅袅,升腾如画。
一辆马车缓缓驰于平阔大道之上,前后十余名亲兵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跨下战马雄健有力。
路上商旅络绎不绝,车队往来如织。
“好齐整的田垄。”
车帘掀开,灵犀探出身子,极目远眺,满目青翠,令人心旷神怡。
“走了几个州,就数随州的禾苗最旺。”
“田埂也最是规整。”
“……真难相信,就在去年之前,这儿还是一片撂荒之地。”
自去年灭蟒之战打响,大军每克一州,政令即刻跟进:燕地铁骑前脚刚过,后脚大批燕地吏员便已入驻,分头料理户籍、屯田、赋税诸事。
“地倒是肥沃。”
林渊轻笑:“只是北蟒连年征伐,十室九空;加之早些年,咱们铁骑常从北面突入随州劫掠,田地自然荒芜下来。”
“再说北蟒法令苛酷,种出十斗粮,朝廷便抽走八斗;而燕地不仅白送种子、农具、耕牛,收成只取两斗。但凡不糊涂,心里自有杆秤。”
“咯咯……”
灵犀掩唇而笑:“我和晴儿姐姐盘过账,若今年、明年五州粮产稳住,咱们便能回本不亏;从后年起,五州粮赋就能盈余了。”
“记得提早安排商旅司进驻五州。”
林渊打了个呵欠:“客栈、酒楼、玉器铺、绸缎庄……这些来钱快的营生,大半得攥在商旅司手里。
还得做精做细,等百姓手头宽裕了,银子多了,日子过得踏实了,自然就想吃口好的、穿身亮的、住间敞亮的。”
眼下燕地财源,主分四块:一是寻常百姓交纳的田赋人丁税;二是盐、铁、茶、粮等专营之利,这部分税率更高,且全归燕州府衙统管;三是各地商旅司南北通商所得;四是官办工坊、矿场、驿站等产业收益。
如今燕州府与兵政司院事务庞杂、权责交错,已有几分混乱苗头。
林渊早已着手筹备,待此次巡视归来,便要彻底重组两套班子,厘清职权,划清边界。
此事已在推进之中,只待返程即行落地。
“瞧见没?”
林渊嘴角微扬:“当年我就同你讲过,我燕州铁骑所至之处,必成人间乐土。”
“可不是嘛。”
灵犀点头:“咱们燕王向来一诺千金,言出必践,从不食言。”
马车平稳驶过平坦官道,颠簸甚微,穿村过镇,暖阳洒落,和风拂面,裹着淡淡花香。
“夫君,听说墨宫正在试制一种叫‘水泥’的新料?”
灵犀问:“只需掺水拌砂石,凝固之后,硬似磐石。”
“不错。”
他颔首:“已试制成功,只是产量尚低。我已命督造司加紧扩产,争取先在燕州城铺用。”
“水泥可是个宝贝。”
林渊道:“将来把燕地所有官道都浇筑成水泥路,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泥泞。
车马行人提速,运粮调兵也快得多。”
他压低声音:“墨宫最近还在攻关‘铁马’。”
“铁马?”
灵犀好奇:“那是什么?”
“一种靠烧水驱动的车驾。”
他解释道:“不用牲口拉,力气却大得很,一次能驮许多货。”
墨宫深藏岐宫之内,是燕地最隐秘的所在,里面许多物事,皆属机密。
唯有林渊这位燕王清楚底细,连灵犀与沐晴儿也不知其详。
马车驶离随州,继续向前,奔赴下一座郡治。
而就在林渊与灵犀巡行途中,
上党城外,数骑正飞驰而来,直扑那巍峨高耸的城垣。
正是前往高句丽边地查探军情的斥候。
上党城墙高垒厚,威震百里;守将远远望见甲雄一行,当即下令洞开城门。
“老甲,边情摸清了没?”
张龙策马迎出城门,身后一队披甲锐士列阵相随,将甲雄等人接入城内。
“高句丽对我们存有戒心,边境增兵不少。”
甲雄抹了把额上汗珠:“大约因咱们从未对高句丽动过刀兵,他们多半以为此番调兵,意在威慑两辽。”
“甚至辽东一带的高句丽军,已配发干粮,看架势,是打算趁咱们南下时浑水摸鱼。”
“哈哈!”
张龙咧嘴一笑:“这群蛮子,算盘打得倒响。”
“先去郡守府。”
他拍了拍甲雄肩膀:“将士们都在等着,就差你最后定下作战方略。”
几人快步赶往郡守府,府门外甲士森严,巡逻不断,戒备如临大敌。
果然如此。
等甲雄和张龙跨进大堂时,厅内早已坐满了二十多位燕军宿将,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猛士,破阵如裂帛,斩旗似摘叶,冲锋时一个比一个靠前,谁也不肯落在人后。
“元帅!”
众将齐刷刷起身,甲胄铿然作响。
“都坐下。”
甲雄不摆架子,随手摘下铁盔搁在案上,抬手示意亲兵把大幅军图挂上背后的木墙。
“眼下,咱们把最后一轮战策再过一遍。”
“若无人提出异议,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呈送兵政司定夺。”
他指尖重重点向辽东一线上的两座高句丽重镇:“目前,高句丽在辽东布防三万精锐,具安城驻一万,遂平城屯八千。”
“整个辽东,他们总共部署了六万兵马。”
甲雄声音低沉却极有分量:“第一招,自上党出兵,务必半月之内兵临辽河。”
“拦腰截断高句丽防线,将其辽东兵力一劈为二。”
“第二步,围困辽城、具安、遂平三座坚城,诱其主力驰援。”
“若其主力西来,我军便扼守辽水西岸,拖住敌锋;兀突骨率五万苍狼骑,取道扶余,从辽水上游悄然渡河,直插敌军东翼,与我正面夹击。”
“若其按兵不动,我军便先吃掉辽东这五万兵马,再挥师强渡辽河,于开阔地带与其决战。”
“可有不同看法?”
话音刚落,甲雄目光扫过全场。二十多员骁将低声交换几句,由张威起身开口:“元帅,末将以为,此策尚可更进一步。”
“尽展燕州骑兵之迅疾之势。”
“讲。”
甲雄颔首示意。
“末将的意思是,三路并进。”
张威语速加快:“我军十三万精锐,八万步卒,五万轻骑;而高句丽在辽东满打满算不过六万人。”
“兀突骨的苍狼骑全是轻装快马,完全能抢在步卒之前,穿插扶余,直扑辽河;与此同时,八万步卒同步开拔,先克辽城,再取具安,最后围歼遂平。”
“高句丽主力尽在辽东,辽河以西那些守军,不过是纸糊的墙。”
“届时苍狼骑势如奔雷,直捣王城,逼得辽东三城守军不得不弃城迎战。”
这番谋划更显凌厉,也更为险峻:等于把高句丽疆域硬生生切成两块战场,同时开打。敌军顾此失彼,我军兵力亦随之分散。
但好处同样显着,辽城、具安、遂平三城的粮道,将被彻底掐断;王城告急,守军再不敢龟缩死守。
首尾难顾,正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