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日。
一大早,逐味川香饭店里里外外就已经热闹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往左边点!哎呀,你个老东西,耳朵是拿来喘气的?再左边点!对,就这儿!”
陈芝梅叉腰站在新大堂中央,指挥邓义朋挂红布条幅。
崭新的红布上,是许月吟用毛笔写的几个大字:“逐味川香·新厅开业,满十减一!”
李萍也拽着一个半大小子进了店。
“妈,你把我喊来干啥子嘛,我割完猪草还要耍呢!”
这是李萍的儿子肖庆,男人出事后,家里穷得叮当响。
他小学都没钱读完就辍学了,成天在村里游手好闲。
李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
“耍耍耍!一天到晚只晓得耍!你个龟儿子今天给你邓叔帮忙,听见没?”
邓逐从后厨走出来,笑着塞了张抹布到肖庆手里:
“庆娃,今天好好干,中午叔管你一顿硬菜,也有工资发!”
一听到硬菜和工资,肖庆眼睛都亮了,这些天他妈打包回家的菜可是真的好吃。
他嘟囔归嘟囔,手上的动作却麻利起来,擦桌子擦得飞快。
早上九点五十分,吉时已到。
邓义朋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门口挂着的一大挂鞭炮。
“噼里啪啦——”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邓逐一把拉开横在两个铺面中间的红布帘。
两个铺面合二为一!
一个能容纳下十几张桌的宽敞明亮大堂,豁然开朗!
“开业咯——!”陈芝梅兴奋地大喊一声。
后厨里,贾月荷踱步到那口半人高的紫砂卤水坛跟前。
“我来瞧瞧逐娃,把我的卤水祸害成啥样了。”
她嘴上念叨着,伸手揭开了坛子盖。
盖子刚揭开,一股浓厚香气便从坛子里冲了出来!
那味道醇厚温润,带着几十种香料经过岁月沉淀的底蕴,还夹杂着一股紫砂坛独有的温润土息,占满了整个后厨,把其他所有味道都压了下去。
贾月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凑近坛口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全是震惊。
这……这味道……
好像比自己养的那锅老卤还要醇香?!
这龟孙子,到底往里头加了什么神仙东西!
“奶奶,您站稳点。”邓逐见状,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
“我还没老!”
贾月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上午十一点,邓逐就把那台收音机摆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拧开开关。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邓丽君甜糯的歌声飘了出来,时髦又好听。
歌声还没唱完两句,饭店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勾人的卤肉香气,早就顺着门缝钻了出去,在街上飘了半天了。
瑶瑶穿着新装,像个骄傲的小孔雀。
她手里高高举着几张硬纸卡片,那是许月吟手绘的彩色菜品图,上面画的火爆猪肝、卤猪蹄油光水滑,跟真的一样。
小丫头站在门口,用软糯的奶音朝着外面大喊: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今天来吃饭嘛,打折哦!”
“窝爸爸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来晚了就没得座位啦!”
听着瑶瑶的吆喝、看着她手里好看的彩图,闻着门口那勾人的卤肉香,不少人心动了。
“走走走,进去占位置!”
“遭不住了!这味道,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在打架了!”
最前头的纺织厂女工和附近的街坊邻居,最先涌了进来。
“老板,这儿!这儿给我们留起!”
“老板娘,一份鲜锅兔、一份回锅肉、再来半斤卤猪蹄!”
没一会儿,大堂里新添的十几张桌子,乌泱泱地全坐满了!
连过道都站满了等位子的人。
机械厂今天虽然休息,但邓逐早就提前宣传过,不少工人特地从家里赶来改善伙食。
岳东良带着厂办的程栋、何军强等几个干部,领着家属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他们刚挤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这哪是吃饭,比厂食堂还红火!”
岳东良踮着脚往里瞧,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
“老程,你快看!”
墙上挂的,不是大众店里那般的旧报纸,而是一幅幅装裱好的精致画作。
有瑶瑶画的蜡笔画,天真童趣;更多的是许月吟画的素描,寥寥几笔,就把白渠镇的景色勾勒得活灵活现。
他们好不容易挤进最里头的包间,岳东良一掀门口的竹帘,又愣住了。
竹帘上是许月吟用工笔画的一幅《墨竹图》,清雅脱俗。
墙上挂着一张水墨菜单,菜名是用漂亮的小楷写的。
连桌上的搪瓷茶杯底下,垫着的杯垫上都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岳东收回目光,冲着程栋喊:“老程你看!邓逐饭店这格调,比市里那些国营大饭店都强!”
程栋也看得啧啧称奇:“月吟这手艺,真有大师风范!我都想买两幅画挂家里了!”
大堂里已经彻底爆了,甚至开始出现“拼桌狂潮”。
纺织厂的姑娘赵小芳,和一个机械厂的年轻钳工小伙子并肩挤进来,压根就没座了。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走到角落一桌,冲着桌上两个正在喝酒的大爷问道:“大爷,我们能跟你们拼一桌不?”
陈芝梅眼尖得很,大嗓门喊了起来,声音贯穿全场:
“哟!小芳!这是耍上朋友了啊?可以嘛!”
“嬢嬢今天高兴,送你们一份卤豆干,沾沾喜气!”
“轰”的一下,整个大堂都炸了。
“哦哟,真有人处上对象了?这饭店怕不是要成咱们白渠镇的婚介所哦!”
口哨声、起哄声响成一片,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赵小芳的脸瞬间红得像猴屁股,那小钳工也挠着头嘿嘿直笑,不敢抬头。
来自后世“满十减一”的满减营销,彻底点燃了食客们的热情。
“老板!我们这桌八块五了,再给我们加两个麻辣兔头,凑个十块钱!”
“我们这边也要加一份火爆猪肝!凑个单!”
“老板娘,算账!”
点菜声、加菜声、算账声此起彼伏。
陈芝梅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钱箱早就塞满了,她干脆拿了个竹筐过来,花花绿绿的毛票、块票,没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后厨,已经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邓逐左右开弓,两口铁锅同时颠勺。
贾月荷稳如泰山,站在卤水坛边上,拿大漏勺不疾不徐地往外捞卤蹄子、卤牛肉,每一勺都带着浓郁的肉香。
蒋明一个人负责两个墩子,案板上的刀光闪得人眼花,嘴里还在喊:“庆娃!盘子!搞快点!快递盘子!”
肖庆原本那点不耐烦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端着盘子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每当听到客人们由衷地赞叹“好吃”、“香惨了”,他心里就莫名地自豪起来。
中午十二点多,饭店外头排队的队伍已经甩到了机械厂门口。
几个没抢到座位的工人,干脆买了卤猪蹄和冷吃兔,一人端着大海碗饭,就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啃。
那吃相,满嘴流油,看得旁边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乖乖,这生意好得太吓人了。”
“别看了,赶紧排队去!我买点卤素菜回家下酒!”
越来越多的人自觉地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后厨里,催菜的单子已经贴了满满一墙。
“逐哥!”
蒋明举着一把空荡荡的漏勺,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兴奋。
“外头的卤牛肉全卖光了!冷吃兔也只剩下最后两斤了!”
“后头还有十几桌在催菜,咋子搞哦?!”
邓逐猛地一颠勺,锅里的肉片在火焰上空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中。
他头也不回地大吼一声:
“卤菜有我奶奶在忙!凉菜让海哥去拌!”
“等不及的,挨个去问,给他们换成鲜锅兔,量大管饱,今天算他们便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