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坐在自行车后座,两本旧书压在膝头,河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晃。
“邓逐。”
“嗯?”邓逐踩着脚蹬子,侧过半边脸。
“周老师说得对,文章得写人,写人为什么做这道菜。”许月吟捏着书角。
“我不写菜谱,也不编神仙托梦。就写你为什么在白渠做鲜锅兔。”
邓逐笑了,也有点好奇:“那你说说。”
“仔姜是白渠坝子种的,兔子是三井村养的,泡椒是咱家坛子里泡出来的。你把这些东西做进一口锅里,也把镇上人的日子做进去了。”
“这不就通了?”邓逐乐得直拍车把,“早听周大师的话,你也不用把稿纸划得跟鸡刨过一样。”
许月吟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少贫。”
“走,去码头。”邓逐蹬车加速,“那里人多,吆喝多,故事也多。写烟火气,不能坐屋里硬憋。”
自行车沿着白渠河的碎石路往前。
没几分钟,码头的热闹喊声就钻进耳朵。
白渠码头是镇上货运最忙的地方。
石阶被草鞋、胶鞋磨得发亮,河边停着十几条木货船,船头拴着粗麻绳。
黄葛树下,一排棒棒工守着扁担等活,有人抽叶子烟,有人拿旧报纸盖着脸打盹。
再往上的青石平台,是一溜的卖凉粉、烧饼面条、茶水小摊。
几个扛完货的汉子蹲在路边,端着搪瓷碗吸溜凉粉,连辣椒汤都舍不得剩。
邓逐刚把自行车锁到树桩上,左边忽然传来一声喊。
“逐哥?你咋个跑这儿来了!”
一个精瘦青年从扁担堆里站起来,皮肤晒得黢黑,旧汗衫贴在背上。
邓逐看清人,不由得笑了。
“邓猫儿!”
青年挠挠后脑勺:“逐哥,莫喊这个了嘛。”
他叫邓虎,三井村人,和邓逐从小一起长大。
名字里有个虎字,人却瘦得像根竹竿,村里人都叫他邓猫儿。
许月吟也笑着招呼:“阿虎。”
邓虎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嫂子也来了。你们是来接货?”
“随便转转。”邓逐拍了拍他肩膀,“啥时候来扛活的?”
“一个多月了。”邓虎说着又蹲回去,扁担横在膝头,“跟我老汉儿挣点力气钱。”
邓逐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邓虎把烟夹到耳朵上,没舍得点。
“今天挣了多少?”
“早上扛了两包化肥,三毛。”
旁边一个壮汉吐出烟圈,嘿了一声:
“邓猫儿还吹!那两包化肥一百斤,他扛到半坡脸都白了。老板看他那副身板,后头的活都没敢喊他。”
另一个汉子跟着打趣:“扁担都快把他压成两截了。邓猫儿,你还是回去刨红苕,莫在码头逞强。”
邓虎脖子一梗:“我扛得动!今天是单子少!”
他嘴上硬撑,手却悄悄往身后藏。
邓逐一把抓住他手腕,摊开掌心。
掌根和指缝全是血泡,破皮处沾着灰,红得扎眼。
这年头的棒棒工,挣的是血汗钱,一趟几角钱,腰杆和肩膀都是本钱。
许月吟攥住邓逐衣角,轻轻扯了扯。
“家里咋样?”邓逐把火柴递给他。
邓虎划燃火柴,凑着烟头吸了一口,半晌才说:
“我爷爷老毛病犯了,吃不进饭。卫生院开药花了好几块,吃了也不见好。
家里几个弟弟妹妹还在念书,我和老汉儿不出来扛,屋头的盐巴钱都紧。”
“邓三爷又吃不下饭?”邓逐皱起眉。
“瘦了一大圈。”邓虎低头弹烟灰,“我老汉儿去上游砖瓦厂碰运气了,我守这边。”
邓逐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阿虎,想不想换个活路?”
换活路,邓虎抬起头。
“不扛货,比扛货挣得多。”
他发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逐哥,我除了一把子力气,啥也不会。”
“你爷爷当年办坝坝宴,片白肉的手艺,附近几条村谁不晓得?”
邓逐指了指他的手,“你七八岁就跟着打下手。刀功底子还在不在?”
邓虎愣住:“切菜……也能挣钱?”
“咋个不能?”邓逐朝码头一指。
“这里干力气活的,最缺啥?能填肚子的卤肉、兔头、卤豆干。你练好刀,我出货,你在码头和纺织厂卖。肉切好,秤准,钱收明白。利润五五分。”
邓虎嘴唇动了动,他当然也想挣钱啊。
“你今天扛两包化肥,挣三毛。”邓逐竖起手指。
“卖一斤卤牛肉,切得漂亮、服务周到,挣的就不止三毛。一天卖出去十几斤,你自己算账。”
这不是施舍,是给他一条能靠手艺站稳的路。
邓虎捏着扁担,掌心血泡又疼又痒。他怕切不好,更怕辜负邓逐的信任。
“我刀都生了。”他闷声道,“切坏了,砸你招牌咋办?”
“生了就磨。”邓逐把最后一根烟塞到他耳后。
“回去跟三爷练。先练十天,片肉、切豆干、称重,都练熟。我店里缺的不是苦力,是能独当一面的伙计。”
邓虎抬头看他,有所意动。
“记住了,方法不对,努力白费。你在这儿硬扛,不叫能耐,叫拿命换角票。”
这句话落下,旁边两个棒棒工也安静了。
邓虎把扁担往肩上一搭,重重点头。
“要得!我今天就回去找爷爷练刀。”
“练好了来店里。”邓逐抬拳碰了碰他肩头,“我带你把这门生意做起来。”
“逐哥,我绝不给你丢脸!”
许月吟站在黄葛树下,看着两个男人。
一个从码头的苦力活里拉人一把,一个攥着扁担重新有了奔头。
她翻开稿纸,铅笔尖落下。
邓逐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稿纸上写着:
“白渠码头的石板,被草鞋磨了几十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来去之人的脚底板。”
邓逐眼前一亮:“这句有味道。”
许月吟把稿纸按平,又添了一句。
“一口鲜锅兔端上来,仔姜青,泡椒红,兔肉热腾腾的。扛了一天货的人吃着,便觉得白渠河边的日子,还是有些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