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吧嗒”将笔套合拢,迎上玛丽娜的视线:
“帕尔马火腿靠的是地中海的风,而我们中国人,靠的是火。”
她略微停顿,语气从容:“这叫‘熏’。用烟火给食物赋予第二次生命。”
媳妇儿这文化底蕴,真给咱长脸!
邓逐听得心里熨帖,补充道:
“咱们川蜀冬天湿冷,单靠风吹不干肉,老祖宗就借了火势。
新砍的柏木枝油脂重,盖在火炭上闷烧,逼出来的烟雾带松香,这是苦底。”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手艺人的骄傲:
“再撒一把红桔皮,果香借着热气渗进鱼肉,这就是甜头。”
翻译脑门一拍,手舞足蹈地转述给玛丽娜。
玛丽娜由疑惑转为惊喜,叽里呱啦吐出一长串外语。
翻译原本点头哈腰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
“玛丽娜女士说,意大利的火腿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您的熏鱼,是人类智慧与火的艺术巅峰!
她想出一百块钱外汇券购买熏鱼,让使馆的人都尝尝这种‘把森林和果园吃进嘴里的味道’!”
“外汇券”三个字一出,连宋记者和洪主任都是一愣
一百块外汇券!
换一百多块人民币,顶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工资了!
翻译冲邓逐竖大拇指:“她还说,您的手艺完全配得上您太太那支会施魔法的笔。”
许月吟耳根微红,温婉开口:“玛丽娜过奖了。”
邓逐也笑着附和:“你写在前头,我炒在后头。咱们两口子,就是招牌。”
“老汉儿和妈妈又在说悄悄话!不带窝!”
门帘一掀,瑶瑶抓着小半边卤猪蹄挤了进来。
她啃得满嘴是油,撅着亮晶晶的小嘴抗议。
玛丽娜视线触及那油腻的猪蹄,身子一缩,连连摆手,做出一副抗拒的样子。
翻译干咳两声,表情尴尬:
“邓老板,玛丽娜女士说……在她们国家,猪蹄、内脏这些是不上桌的下等食材,只有最底层的人才会吃。
她觉得小女孩吃这个很不卫生,没法理解。”
“马娜娜阿姨,猪蹄可香了!”瑶瑶嘟起小嘴反驳。
蒋明在门外听得窝火,忍不住骂咧:
“呸!癞疙宝打呵欠——好大口气!这洋婆娘是个胎神吧?不习惯就莫来吃嘛,惯的她些臭毛病!”
邓逐抬眼扫了玛丽娜一眼:
“洋胃口吃不惯?翻译给她听。在我邓逐的店里,没有下等食材,只有不懂吃的人。”
洋人懂个锤子吃!
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土豆泥、硬得硌牙的大列巴、卖相离谱的仰望星空派……只会大杂烩乱炖的水平,中国八大菜系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把你们打爆!
【叮!触发支线任务:粉碎偏见!】
【任务内容:用一道菜品,打破外宾的饮食偏见,扞卫川菜尊严。】
【任务奖励:《醉八仙》菜谱一份。】
哦?甜品菜谱!
现在距离午市上客还有几分钟,邓逐果断接下任务。
“让她把肚子空起,等我三分钟。”
说完,邓逐转进后厨。
他熟练地把腰子去腰臊、片成麦穗状,过两遍清水,再裹上芡。
“滋啦——!”
大铁锅里,菜籽油兑着猪油烧得青烟直冒。
邓逐抓起腰花,连同泡椒碎、仔姜丝、葱白段,一股脑掼进滚油里。
火舌一下窜出半尺高,直接舔舐锅沿。
铁锅在邓逐手里上下颠飞。
腰花在高温下立刻打卷,眨眼间开出一朵朵饱满红亮的“麦穗花”。
起锅前,他顺着锅边浇下几点老陈醋。
香味一下炸开!
邓逐进行简单摆盘,莴笋叶垫底,上面堆叠着几朵雕刻的“红花”。
油亮的芡汁紧紧裹在食材上,热气腾腾。
“这叫东方的浴火花,让她先吃。”
玛丽娜被那股酸辣鲜香冲得直咽酸水。
她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抵不过本能的诱惑,笨拙地握筷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进嘴一咬,脆生生的爆裂感传遍口腔!
没有半点腥臊,外层裹着酸辣芡汁,内里却是一包爆浆的鲜汁。
泡椒的酸、仔姜的辣、陈醋的糊香,在舌尖上猛烈炸开。
玛丽娜连身子往前一探,完全顾不上体面。
筷子挥出了残影,吃了三四片就辣得冒汗,嘴里疯狂“斯哈”吸气。
“上帝!这简直是奇迹!太脆嫩了!”
邓逐看着她真吃了,这才开口:“给她说,这叫火爆腰花。材料,就是她刚才最瞧不上眼的猪肾。”
翻译心虚地偷瞄了一眼旁边洪科长,硬着头皮如实翻了过去。
洪科长也有些忐忑,一边怕这洋婆子当场掀桌子引发外交事故,一边暗爽。
你不是看不起下水吗,现在可是美滋滋地吃了好几块呢!
“什么!邓!这是猪肾!唔……”
玛丽娜表情一滞,赶紧把嘴里的腰花咽下去,又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邓逐。
喉咙里发出一声怪音,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
一秒、两秒……
就在洪科长准备起身打圆场时,玛丽娜突然扔下筷子,嘴里狂飙出一串高昂的外语。
大家都紧张不已: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翻译擦了擦汗,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邓老板!玛丽娜女士说,她为她的傲慢无知向您道歉!您是真正的美食魔法师,居然把她认为的下脚料,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黄金!”
洪科长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汗湿透了。
邓逐这小子,真是给国人挣面子!
“小邓,你这手艺,算是把洋人都给收拾服帖了!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洪科长心思活络。
“不过小邓啊,你这屈才了。这么好的手艺局限在白渠镇太可惜!
我们这帮老家伙每次想吃顿好的,还得颠几十里地跑下来。你考虑过没得,去夏州市区开个分店?”
邓逐心里盘算了下。
白渠镇的客流量确实快到上限了,去市区发展是必经之路。
他给洪科长续上茶,毫不矫情:“洪科长说得对,等过完这阵子,我就去市区寻摸个好铺面。”
“拿说好了,有困难找我,我在夏州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大家继续吃起来,又谈了些开店细节。
宾主尽欢。
散席时,玛丽娜搂着一包腊鱼,依依不舍地钻进了吉普车。
“邓!许!说好了你们做腊肠了就叫我来!中国菜真是太神奇了。”
“好!你想吃随时来!”
宋记者挺着吃得溜圆的肚皮,冲邓逐双手抱拳。
“邓老板,我宋某人今天算是吃爽了!”
他扯着嗓门放话,“就冲你今天这手艺,只要你去夏州市区开店,开业那天,我一定在《夏州日报》给你留个头版头条!”
邓逐掸了掸袖口,胸有成竹:“宋记者言重了,手艺人就是要锅铲底下见真章。”
吉普车开远了,“逐味川香”门口的热闹才刚刚炸锅。
洋人吃猪腰子吃得满头大汗,省城大记者当面折服的场面,被镇上的街坊看清楚了。
远处,机械厂下班的广播喇叭恰好响起。
“叮铃铃——!”
人群顿时涌出。
何军强一进来就呼喊:“邓老板!听说洋人都遭你收拾服帖了?硬是给咱白渠镇长脸!
赶紧的,切半斤卤肉,再整两个硬菜,老子肚子都饿得打鼓了!”
围观的工人、街坊呼啦啦涌进店里。
“邓老板!洋人吃的啥子?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一份辣椒炒腊鱼!洋人懂个锤子吃,这是咱们老祖宗的味道!”
“我点一份腰花,再切半斤卤猪头肉!洋人都说好吃,那绝对不摆了!”
前厅转眼就坐满了人,大家热议着邓逐是不是要炒菜炒到联合国。
连门外的长条板凳上都蹲满了端着碗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着。
邓逐重新扎紧围裙,听着前厅点菜的叫嚷声,手里利落地切着菜。
他看着外面热火朝天,赶紧压下脑子里关于夏州的开店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