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的灶房里，油烟和菜香搅成一股热浪。
邓逐把调好的糖汁倒进锅里。
红亮的干辣椒节、翠绿的大葱段、挂满油光的鸡肉丁，在高温下碰撞出荔枝味型香气。
“蔗糖中和生青杂味，促进美拉德反应以增鲜，并借渗透压使汁液与原料风味均质。
食醋受热加速酯化，生成果香，既解脂腻，又使禽肉蛋白凝固而脆。糖与醋热力协同……”
邓逐一边炒菜一边轻声嘀咕。
以前他更多是凭着系统菜谱来炒菜，现在他要把理论和实操结合，才能摸透荔枝味的诀窍。
【一份完美的宫保鸡丁。火候把控精准，荔枝味型初具神韵。】
蒋明停下菜刀，调侃道：“逐哥，你莫不是跟关道长学了啥子心法哦？炒个菜还要念经？”
邓逐懒得搭理这胎神，把最后一道菜颠勺装盘。
递给窗口的李萍后，他抓起一节青色嫩楠竹筒，手指敲了两下。
“笃笃。”竹筒回声沉闷。
邓逐眉头拧紧。
青筒鱼的火候摸到门道了，可上午那份试验品，竹筒壁崩出了裂纹。
嫩竹扛不住高温内压，连竹子品质也要一步步试验。
他往竹筒里灌满冷水，塞进灶膛余烬中，打算测试耐热极限。
擦了把手，他走到大厅休息。
机械厂宣传科雷主任和副厂长何军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饭店。
何军强双手捧着一本杂志，面膛红润。
“小许！”何军强兴奋地打招呼。
“不得了哦！你们一家子，硬是给整个白渠镇长了天大的脸！”
“啊？”
正擦桌子的许月吟疑惑地直起腰。
何军强走上前，把杂志摊到众人面前：
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收获》。
“今天刚到的邮包！”何军强指着目录上许月吟的名字。
“全国顶尖的文学刊物！市文化局的电话都打到机械厂工会了！许老师，你这下是真的名扬全川了！”
柜台后拨算盘的陈芝梅手一抖。
老天爷，上国家的大书了？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文化大讲究！
雷主任赶紧从公文包掏出一沓草稿纸，挤上前去：
“许老师，咱们厂年底要出年终画册和元旦背景图。
你之前答应过的。您现在是上过《收获》的国家级大才女！这活儿除了您，别个都不配！”
雷主任比出四根手指，语气豪迈：
“先付十块钱定金，润笔费总共四十块！这是我们机械厂花钱请大作家的诚意！”
陈芝梅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块！儿媳妇动动笔，直接顶别人干一个多月！
“雷主任，承蒙厂里看得起。”
许月吟温和一笑，自己的文章真的上《收获》了！
这可是和人民日报都齐名的！
“您说下具体要求，我先起个底稿。”
“画册主题是‘年度生产标兵与职工风采’，元旦晚会背景要喜庆热烈！”雷主任比划着双手。
许月吟略一思考，手中炭笔在速写本丝滑游走。
两三分钟，两张小稿跃然纸上。
小稿上只寥寥几笔，炼钢工人挥钎的肌肉线条、炉火光影，爽利干脆。
“哎哟喂！”雷主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咱们厂美工室那三个家伙绑一块，都追不上你一半！”
“嗯，小许文艺两开花！厉害！”何军强看了频频点头。
为了让雷主任更直观感受色彩，许月吟走到靠窗的方桌前，铺开宣纸调色。
她要画一幅“回锅肉”当色彩样稿。
酱红色的颜料晕染，肉片边缘卷起的焦边惟妙惟肖。
换细笔点缀翠绿，青蒜苗的脆嫩挺拔立马蹦出。
最后毛笔蘸水和朱红，在底端轻轻一顿。宣纸上立时洇出一滩红油亮泽。
何军强感觉自己都饿了，咽了口水：“我的个乖乖。我一见这幅画，馋虫都给勾起来了！”
他喜欢得很，商量道：“小许！这画我要了！这盘回锅肉，我要挂在书房里天天看着下饭！”
雷主任急了，半个身子扑过去挡住画：
“何副厂长！不带这么截胡的！这是我们宣传科定下的样稿！你不能拿官帽子压人！”
“雷大炮你少给老子扣帽子！”何军强瞪圆了眼，“我私人掏腰包，支持职工家属的文化创作！提高艺术觉悟！”
“你要想要，另外找许老师画！连草稿都要抢！”雷主任寸步不让。
眼看两个干部为了张画大有掀桌子的架势。
邓逐走过去，捏住许月吟手里的画笔轻轻一抽。
他往前跨了半步，将许月吟挡在身后。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人齐刷刷看向邓逐。
“何厂长，雷主任。”邓逐语气平缓，“这有啥子好争的，以后让月吟画两幅送你们就是了。但是别吵了。声音小点，别惊着她。”
邓逐心里冷哼，我老婆肚子里揣着崽呢，哪能听这俩大老爷们在这唱大戏。
何军强愣了愣，指着邓逐大笑：“好你个邓逐！护短护到老子头上了！行，以后我再求一幅！”
雷主任顺坡下驴，擦了擦额头的汗。
邓逐凑近何军强，抛出商业钩子：“何厂长，这画不卖，但彩头可以给大伙儿添一添。”
“哦？”
“厂里印画册和日历发给上千工人，算是工会年底送温暖。
您让雷主任在画册最后面印上几张菜品图，加一行字：‘凭机械厂工会画册，来逐味川香聚餐，每桌特供一份免费卤菜’。”
邓逐循循善诱，“咱们这是丰富职工业余文化生活，搞企民一家亲，您看咋样？”
何军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邓逐。
这小子，不仅手艺绝，脑壳更是灵活！
工会一分钱不花，凭空给三千工人多发了一份口腹福利，政绩全算在厂领导头上！
而邓逐，白得上千个铁饭碗客源。
“要得！”何军强点头应下，“雷主任，就这么办，回去就和厂长拍板！”
送走两位客人，大堂里一下热闹开了。
陈芝梅凑到桌前，她盯着那本《收获》，只敢碰了碰杂志的边缘。
“我的个老天爷，这可是国家出的大书啊！”
陈芝梅眼眶都红了，双手合十拜了拜。
“月吟啊，你这硬是让咱们老邓家祖坟冒青烟了！”
瑶瑶抱着邓逐的大腿，兴奋地转圈：
“老汉儿以前说，上书书的都是大官官！妈妈好熊哦！”
邓逐弯腰把瑶瑶抱进怀里：“那叫有出息，不叫凶。”
他转头看向许月吟，嘴角挑起：“许老师，以后成名录，可得给我留个签名啊！”
许月吟被一家人捧得脸颊发烫，嗔怪地剜了邓逐一眼，低头默默收拾画笔，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甜意。
“逐哥！”蒋明那边有了动静，“竹筒炸了！水漏灶膛里头去了！”
“这么快，来了！”
邓逐放下瑶瑶，走进后厨。
灶膛里那根嫩楠竹已经从中爆裂，底部的炭火被水浇灭，正冒着刺鼻白烟。
邓逐拿起竹筒察看，还在计算着烧了多长时间。
蒋桂林拎着个灰布包，满头大汗走进来。
“哎哟喂！我刚在厂里跟岳厂长他们摆龙门阵，说逐娃媳妇的文章上了大刊物！简直不摆了！”
蒋桂林熟练地进后厨，冲着邓逐竖起大拇指：
“逐娃，你小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这只金凤凰！给你们老邓家、给咱们董派都长了天大的脸！”
邓逐挑眉一笑，语气理直气壮：“那是。蒋叔，吃软饭我可是专业的。”
蒋桂林被逗得哈哈大笑，瞅见灶膛里的狼藉，问起缘由。
“逐娃，你在弄谭大师那个青筒鱼？”
当得知邓逐从谭大师那里换到了青筒鱼菜谱，甚至已经开始动手实操复刻时，蒋桂林振奋又羡慕。
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狂喜。
“嗯，还在试火候。”
“我就晓得你娃行！”蒋桂林用力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行了，菜的事先放一边，别钻牛角尖。先看看这个。”
蒋桂林解开布包，摊开一沓油印卷子。
“这是我收集来的历年厨师等级考试卷子。”
说到这他横眉竖眼，表情严肃起来。
“你跟丽兰都给我听好！别以为手上功夫好就稳了。
理论考不过，照样刷下来！从今天起，都给我死记硬背！要是考不过，统统逐出师门！”
“啊？邓逐出师门，关我啥子事？”董丽兰难得俏皮了一回。
邓逐也愣了，痛心疾首：
“没想到啊，师姐。浓眉大眼的你也叛变了！是不是跟蒋明和道长待久了，被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