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里支起四张老榆木八仙桌,老邓家、亲戚街坊、外国宾客坐了个满当。
董白石的杀猪菜率先上了桌。
刨猪汤、火爆猪肝、红烧肉、蒜苗回锅肉、酸菜炒肥肠、粉蒸肉、夹沙肉、炸酥肉、红苕丸子……
丰盛菜肴一字排开,热气腾腾。
那盘回锅肉炒出了标准的灯盏窝,红油挂满微卷的肉片;溜肥肠更是裹着浓稠鲜亮的酱汁,惹人咽口水。
邓义河解下蓝布围裙,端起倒满高粱酒的粗瓷杯,嗓门洪亮地招呼:“今天冬至,大家莫客气,放开肚皮整!”
主家发了话,满院子的人却没急着动筷。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主桌上的周固。
周固端着碗,挑了一筷子刨猪汤里的嫩血旺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两根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白石兄,你这旺子嫩得我筷子都不敢夹重了。”
他又灌了一口汤,辣得直嘶气,拍着桌沿大声叫好:
“这胡椒下得狠!巴适!这锅刨猪汤端到天香楼去,那群大师傅都得干瞪眼!”
董白石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
“今天这血旺,我自己都挑不出毛病。”
老饕的话就像发令枪,乡亲们彻底甩开膀子,筷子齐齐往盘子里戳。
邻居邓三爷夹了一块粉蒸肉送进缺牙的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难以置信。
他低头瞅了瞅盘子,憋出一句:
“哦哟,够耙软!我活这么大,才晓得粉蒸肉能做成这个味道!
入口就化了!跟人家董师傅这手艺比,咱们往年过年吃的那简直是过家家哦!”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啪”地撞在一起,同时夹住同一截肥肠,谁也不松手。
隔壁的钦哥手脚慢了点,筷子伸向那盘蒜苗回锅肉时,只捞起一片孤零零的青蒜叶子。
他端着土碗,伸长脖子拿着筷子往空盘子底刮了刮剩油,委屈巴巴地看向邓义河:
“大伯,这盘子咋空得这么快?”
邓义河抿了一口白酒,一脸得瑟:
“你动作慢得跟癞疙宝爬树一样,怪哪个?你当这是公社大食堂啊?
人家董大师可是国家特级厨师,以前在蓉城国营大饭店掌大勺的!
这桌菜搁城里头,拿几十块钱去吃还得看人家心痛不痛快!”
乡亲们倒吸一口凉气,手底下的筷子挥舞得更加卖力。
这头乡亲们抢得火热,那头玛丽娜一家三口却被这阵仗镇住了。
玛丽娜看着满桌油亮通红的菜色,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罗小蝶:“罗,这是几头猪?”
罗小蝶举着相机抓拍了一张大家抢菜的照片,笑眯眯地回答:“就一头猪。”
玛丽娜拿叉子指了指猪肝和肥肠,用意大利语冲马可抱怨。
“上帝,一头猪这么多猪器官?上次邓做的‘火包咬花’很好吃!但一层红通通的油,吃下去肠胃绝对会抗议。”
“哈哈哈,玛丽娜,”洪主任劝解道,“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你看别个吃得多香!马可,男人就得多吃腰子!”
马可举着相机,原本对这些内脏菜品也心生退意,但空气里钻进鼻子的霸道酸辣味,挠得他胃里直抽抽。
他看着旁边一个壮汉闭着眼嚼肥肠,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试探着夹起一块刚出锅的酥肉丢进嘴里。
花椒的麻、猪肉的鲜、面衣的酥脆在口腔里爆开。
马可烫得直哈气,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两只手在嘴边狂扇风,却紧捂住嘴舍不得吐出来。
他嚼了两口,用意大利语吼了一嗓子:“妈妈咪呀!”
随后,他手里的筷子再也停不下来。
他盯上了那盘酸菜肥肠,无视玛丽娜的惊呼,夹起一截扔进嘴里。
酸菜的发酵香和辣椒的麻辣,压过了肥肠本身那点腥气,只剩下脂肪爆炸的醇厚。
马可辣得额头冒汗,连西装外套都扯了,稀饭就着肥肠汤汁往嘴里塞,边吃边竖大拇指。
玛丽娜也想去夹那块油光水滑的夹沙肉,结果筷子用不顺手,肉滑溜溜地掉回盘子里,溅起两滴油星子。
帮忙的邻居大婶瞅见,顺手从旁边拿了把铝皮大汤勺递过去:
“哎哟,洋嫂子,筷子夹不稳就莫逞强,拿这大铁勺舀,一挑一漏兜!”
玛丽娜听不懂,但看懂了手势。她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块裹着梅菜的夹沙肉。
肥肉进嘴,没有预想中的油腻,反而入口即化,肉香冲顶。
她眼睛睁大,一巴掌拍在马可背上,自己也顾不上说话,端起勺子直奔回锅肉。
科迪斯个子矮,干脆站在凳子上,伸手抓起一个红苕丸子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却嚼得津津有味。
董白石看着众人满意的吃相,转过头,故意冲周固抬了抬下巴:
“等下尝尝逐娃的羊汤,看看他接不接得住我这一桌菜。”
一阵脚步声响起。
邓逐垫着厚毛巾,双手端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特大号搪瓷盆,从院门口大步迈了进来。
关集跟在后头嚷嚷:“来了来了!羊汤来了!”
邓逐把搪瓷盆稳稳搁在桌子正中央。
这盆羊汤一点热气都没冒,平静得很。
院子里的咀嚼声渐渐小了,几双眼睛狐疑地盯了过来。
邓义河凑起鼻子闻了闻,挠着头直犯嘀咕:“逐娃,你这羊汤咋个一点油荤味都没得?是不是炖寡了哦?”
董白石微微皱眉,直盯着那个铝盖,心里犯起嘀咕:这小子搞砸了?
邓逐不紧不慢地将毛巾搭在肩上,大拇指按住铝盖边缘,用力一掀。
“嗤——”
汤面上一层乳白色的薄油膜在热气冲顶下“啪”地裂开。
裂口从盆心往四周猛地散开。
浓郁的羊脂奶香从底下翻涌而出,带着骨髓极鲜和羊油的醇厚,以及汤里面豌豆尖和萝卜的清甜,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满桌杀猪菜的油腻味,被这股奶白鲜香冲得略有退散。
周围立马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咕噜”咽口水声。
邓义河嘴里的半块回锅肉,连嚼都顾不上嚼,直接囫囵咽了下去。
贾月荷两眼亮晶晶的:“吃了羊肠,不穿衣裳。这羊汤温补,驱走湿寒,好香啊!”
董白石身子往前一探。
乳白色的汤底翻着细密小泡,碧绿的豌豆尖铺在上头,几块带皮羊排骨沉在汤中,骨缝间隐约还挂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脂膜。
他拿起铁勺,轻轻在汤面上撇了一下,舀了小半勺汤送进嘴里。
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院子里出奇的安静,全盯着这位特级厨师。
等汤的香气在鼻尖绕了两圈,董白石才睁开眼。他神色复杂,三分气结,七分骄傲,声音沉了一个调:“逐娃。”
“嗯?”
“你在外头起锅的时候,最后浇了一层羊油——拿它当封口。”
邓逐咧嘴笑了一下,连连点头。
董白石指着汤盆大声说:“羊油凝固点比猪油高,冬月天从院坝端到屋里,走这几十步路,冷风一吹,油膜就封死了。
香味全闷在汤底下,半点儿都跑不掉。这一搅拌,油膜底下的鲜味全冲出来了!”
他抬起手,在邓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好个龟儿子。你拿这一手油封香,心够细的。我方才还等着看你出丑,结果你给我埋了伏兵!”
“将”了师父一军,邓逐心头暗爽。
邓义河听懂了,胳膊肘用力捅了捅旁边的邓义朋。
“听到没得?董大师说他遭逐娃骗了!哎哟,逐娃小时候烤红苕都能烤成黑炭……”
关集抓起筷子夹了块粉蒸肉,嘴里嘟囔:“董老爷子方才那副架势,跟我当初穿道袍进庙被真道士盘道那阵一模一样——底气十足进去,灰头土脸出来。”
“你说啥子?”董白石扭头瞪过去。
关集端起酒杯遮住下半张脸,一本正经:“我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董白石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转头又去舀汤了。
羊汤一开,场面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