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角落,李达特意甩开同伴。
他一脸神气,拿手肘拱了一下旁边在另外饭店工作的师弟,压着嗓子:
“听清没得?这可是谭大师亲口透的底!那帮乡下土包子傻了吧唧,把这秘密都漏出来了。下午咱们全拖到最后再上菜,还要烫盘子!”
师弟兴奋得连连点头,随即变脸,矜持地走回自己那堆人里开始装高手。
不到十分钟,这个消息从那一桌传到了旁边两桌,一路蔓延。
这群考生平时精打细算惯了,一听有这等“取巧”的门道,传播速度简直比大喇叭还快。
邓逐喝了口茶润喉,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连门口站着抽大前门香烟的人都在交头接耳。
孙淄吃完饭,经过不远处的某桌时,脚步故意放慢了半拍。
听完那几人的窃窃私语,他看着那几个兴奋的考生。
他凑近了冷嗤一声:“这消息靠谱。我爷爷是评委,他私下跟我说过,最后几道菜印象分高。”
他可不是好心去证实,他骨子里那股戾气和反叛,最见不得这群庸才在这儿做着投机取巧的美梦。
他打定主意,要当二级考场里头一个上菜的考生!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孙淄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透着股恶趣味。
有了特级大师孙观中的亲孙子背书,消息传得更快,不少人都在议论。
……
蒋桂林嚼完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抹油嘴:
“逐娃,多谢你!要不然我还想当个莽子,一开考就去抢锅!”
“停!”
邓逐一本正经地看向他:“师兄,你考的一级,评委不一样,这个法子不晓得适不适用你们那边。”
蒋桂林一愣,眉毛拧在一起:“啊!那你刚才还那样说,搞得老子脑壳都乱了!”
邓逐憋着笑,低声安抚道:
“我是逗那帮宝器玩的!你老老实实做菜就行了,莫去搞些悬吊吊的事,按自己的节奏来,记得热盘子和摆盘。”
蒋桂林搓了搓下巴:“也是。考一级的本来就没几个人,我把题做顺手了自然就快。”
邓逐点点头,又转向董丽兰。
“师姐,下午你稍微提前些,尽量争第一,别挤在后头跟他们当炮灰。”
董丽兰把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拨齐,乖巧点头:“我晓得。”
邓逐不再多说。
饭店每天午市高峰那阵仗,两个人同时掌灶颠锅,出菜速度早就练出来了,董丽兰这里不用担心。
吃完饭。
邓逐走到考场外的空地上,十指交叉拉伸着手腕。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围墙根。
周运真双臂抱胸靠墙站着,背后那个天蓝色窄长布套竖在墙角,和周遭的喧嚣隔着老远。
一个穿玉盘江饭店工装的年轻考生小跑过去,弯着腰跟周运真嘀咕了一通。
八成是在转述“最后交菜分高”的消息。
周运真听完,眼皮都没动一下:“你做好自己的菜就好,我自有规划。”
那考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周运真偏过头,目光扫过邓逐,指尖蹭了蹭身侧的布套。
邓逐没躲,继续转着手腕,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考场铁门被拉开。
邓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跟着人流挤进三级实操考场。
案台上摆着砧板、菜刀、搪瓷盆。
后面一排排的灶上,铁锅已经架好,灶膛里的煤饼烧得通红,散发着呛人的煤烟味。
这种老式土灶配大生铁锅,受热极不均匀,最考基本功,火候稍不注意就能把菜炒成黑炭。
邓逐走到案台前站定,低头检查刀具。
考场前方的黑板前,监考老师从讲台上的木抽签箱里摸出四张纸条,一张张展开,用图钉摁在黑板上。
鱼香肉丝。
醋熘白菜。
麻婆豆腐。
回锅肉。
周运真低头解开布套绳扣,抽出一把片刀,片刀刃口映着灶火,亮得晃眼。
“咳!”
监考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个圈,“都看清楚没得?鱼香肉丝、醋熘白菜、麻婆豆腐、回锅肉——这四道菜就是今天的考题!”
考场里几十号人齐刷刷吸了口冷气。
邓逐左边那个瘦猴子考生抹了把汗,小声哀嚎:
“日他先人板板,四道全是家常菜,这才是最阴的!”
越家常的菜,越没得藏拙的余地。
这就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火候差一秒,味道歪一厘,评委一筷子就吃出来了。
邓逐扫了一眼黑板,心里却乐开了花。
回锅肉、麻婆豆腐!正好是他掌握的系统菜谱!
这两道菜,他在灶台上都炒过几百遍了。
周运真盯着“醋熘白菜”微微皱眉。
素菜最难出彩,这是行内共识,极度考验火候和调味的平衡。
“现在,全体去左边食材区挑菜!记住,辨别食材的好坏也是厨师的基本功,选菜环节计入总分!每样主料配料只能拿一份,拿完不准换!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六十多号人呼啦啦全朝左侧长桌冲了过去。
李达仗着体格胖,一膀子撞开旁边的瘦个子,最先扑到案桌前。
他在堆成小山的猪肉块里疯狂扒拉。
很快,他抓起一块鲜红猪肉。
“发财了发财了,这么好一块五花!”李达笑嘻嘻地将肉夹在腋下。
转过身,正好撞见邓逐。
李达得意地把肉往前一扬:“后生仔,好肉都得靠抢。你待会儿只能炒碎肉渣了,滚回去哭吧!”
邓逐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势开启食材鉴定。
长桌上,豆腐被捏得东缺西歪,几十块猪肉乱七八糟地堆着。
大多数肉块泛着普通的浅绿色,有几块透着灰暗的颜色。
而在左边角落一块只露出猪皮的肉,正散发着一团淡金色光晕。
【一块极品二刀肉!产自土猪后腿上半部,肥三瘦七,肌纤维紧实,皮薄且糯。】
邓逐一把将那块二刀肉捞在手里。
长桌前挤成一团。
李达和另外一个考生为了抢一块大的猪里脊,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松手!这块里脊血色多好,水灵得很,做鱼香肉丝、展示刀工绝对出彩!”李达把那块鲜红透亮的里脊肉抓得牢实,手背青筋直冒。
考生不甘示弱,死抠着肉边:“先到先得!拿来吧你!”
两人用力一扯,肉块甩出几滴血水,溅在案板上。
邓逐站在三步开外,冷眼看着。
【劣质注水肉:水泵强压注水,肉纤维已被破坏,下锅即脱水发柴,毫无肉香。】
李达仗着体格抢赢了,他得意地把肉收下。
他低头看见案板边缘搁着条暗红长条肉,形状歪歪扭扭,边缘还挂着点白筋。
“什么破筋膜边角料也往桌上摆,碍事!”李达嫌弃地一扒拉,直接把那条肉扫到桌沿边。
长条肉翻滚半圈,眼看要掉在地上。
肉刚要落地,系统面板弹出金色提示。
【极品眉毛肉:一头土猪仅有半斤!夹在猪胛骨之上,红白相间。肉质细嫩化渣,绝不塞牙,切丝熘炒之无上绝品!】
一只手稳稳伸出,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条肉。
邓逐面无表情地将眉毛肉扔进自己的搪瓷盆。
接着,他越过疯狂抢夺鲜红新泡椒的人群。
他伸手从角落里端走了一罐“平平无奇”的老泡辣椒。
“嗤——”
李达眼嗤笑一声,转头跟瘦猴子挤眉弄眼:“看到没?这就叫收破烂的命!放干了的筋膜肉他当个宝,连泡椒都捡发黑的拿!”
周围几个考生看清邓逐盆里的东西,纷纷捂着嘴哄笑出声。
人群外围。
主考官背着手,视线扫过李达手里那块里脊,摇了摇头。
随后,他的目光随意一瞥,锁在了邓逐端着的搪瓷盆里。
主考官目光顿住,走到邓逐的案台前,盯着盆底那条暗红色的长肉。
带白筋,形如新月。
那是眉毛肉!
一头猪身上最嫩的活肉,切丝过油后口感秒杀所有里脊!
整场考试备的那么多猪肉里,考官就只放了这么一条!
再看那罐泡椒,发酵足的老坛底子,酸辣底味醇厚,是做鱼香汁的好东西!
主考官猛地抬起头,死盯着邓逐的脸。
这小子,看都不看,摸都不摸。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堆破烂里唯二的两件真宝贝,全拿走了?!
那块里脊没有半点筋膜,切肉丝展示刀工最合适!
两块都是好东西?这绝不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邓逐走到蔬菜区,继续扫货。
这块豆腐水少紧实,那颗白菜梆子脆皮叶子厚。
他连摸都没摸,看了一眼就拿走,三两下把主料配料全拿齐了。
在旁人眼里,邓逐这副做派摆明了是抢不过别人,拿到什么算什么的无奈之举。
旁边一个老头正捧着一块豆腐左捏右看,纠结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这乡下后生,做事情搞不抻展。”李达挑着葱蒜,斜着眼看向邓逐,撇了撇嘴。
“豆腐连摸都不摸一下,待会儿下锅碎成渣,有他哭的。真是个宝器。”
隔壁的烟鬼厨师跟着呲牙笑:“人家个体户买菜,专门挑便宜的拿嘛。”
“这种瓜娃子,待会儿切出来的肉丝,怕是比筷子还粗哦!”
几个人对视一眼,挤眉弄眼地哄笑出声。
不远处,周运真刚挑完一颗芯子紧实的大白菜。
听到笑声,他转头正好看到邓逐端着搪瓷盆走回案台。
盆子里,豆腐、白菜、猪肉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周运真的视线落在邓逐那双没沾半点食材汁水的干爽手上,顿了顿。
连摸都不摸,看也不仔细看,跟捡东西似的随手就拿。
这是一个厨师该有的态度?
厨道一途,辨材是重中之重。肉的纹理、豆腐的软硬、白菜的水分,不靠指尖去按压感知,如何能决定下刀的轻重和火候的大小?
周运真疑惑的目光从邓逐身上移开。
报纸上的邓大师,就这样随便?
不是个连基本功都不扎实、对食材毫无敬畏之心的乡厨?
周运真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案台前,抽出天蓝布套里的片刀。刀刃贴着白菜根部,轻轻一划。
他再没往邓逐那个方向看一眼。
如果是个连门都没入的俗人,便不配再浪费他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