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办公室。
马经理抓起那叠经营报表卷成纸筒,甩在赵度侧脸,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月了!月月亏!你龟儿子是不是把店里的肉全偷回个人家头去了!”
赵度苦着脸去抓散落的报表,保持沉默。
“上月全镇吃饭的流水,人家逐味川香一个小馆子占了七成!
三成还要看人家的脸色,元旦趁着关门此案拿回点宴席。
国营大馆子,落到跪着要饭的地步了?”
马经理越说越气,一拍桌子。
“商业局周局长早晨给我打电话,限一个月扭亏!
否则老子遭撤职,你直接卷铺盖爬开!饭店关门,转包私人!”
赵度抠住桌角,苦着脸辩解,
“马经理,你去街上看哈嘛!那些底层工人就喜欢去那种个体户馆子吃饭!
最近不少厂干部来了咱大堂,掉头又走了,我有啥子法?”
马经理冷哼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名头大、手艺好的人,国营饭店不是没有!
我给市饮食服务公司写了求援报告,局长亲笔批的。
市商业局退下来的技术顾问、一级名厨秦德春同志,亲自下来帮扶一周。”
一级名厨!
赵度喉眼睛一亮,在整个夏州的国营餐饮系统里,一级名厨都是大佬。
马经理又甩出一张调拨单:“特供指标局里批了半扇好黄牛肉,明早去冷库提货。秦老手把手地教你。”
他顿了顿,盯住赵度。
“要是再救不活这个店……”
赵度捏紧调拨单出去,半个屁都不敢放。
但一到厨房,他嘴脸一变,扭头把火气全撒在帮厨身上。
……
才中午,秦德春就来了,右手提着一口黑漆刀箱,派头十足。
马经理带着赵度早早候在门口,弓着腰迎上去。
“秦老!可把您盼来了!快进屋暖和,您可得救救咱们白渠饭店!”
秦德春微微颔首,打量着国营饭店的门面。
他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眉头立刻拧成一个川字。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两桌,一个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他强压下不悦,想起此行目的,问道:“那个私人馆子,卖啥菜?”
马经理赶忙接话:“炒菜、卤菜、面条、腊货,最近腊肉香肠卖得凶……”
“一天多少桌?”
赵度低着头沉吟:“少的时候五十来桌,多的时候翻台三四轮,一天有几百号工人吃饭……也就是沾了临近机械厂的便宜。”
秦德春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刀箱换到左手。
“你们日均几桌?”
两人立时成了哑巴,对视一眼都没敢吱声。
秦德春不再追问,摸出调拨单扫了一遍。
“镇上工人多,吃饭图个扎实顶饱。花里胡哨的不用搞,把商业局批的黄牛肉拉出来,教你们红烧牛肉,粉蒸牛肉。先把这两道优惠推出,再谈别的。”
“诶,都听秦老的指挥!”
赵度赶紧殷勤地伸手去接刀箱。
秦德春往后撤了半步,刀箱换回右手。
他眼皮下压,瞥了赵度一眼。
赵度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胳膊。
“刀箱不劳你动。”秦德春抚了抚袖口,“带我去后厨,看看灶台。”
……
机械厂旁边,逐味川香。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邓逐铁锅一压,青绿的蒜薹和枣红透亮的腊肉在半空翻滚,热油裹挟着柏枝烟熏的肉香四散。
他手腕翻转装盘,递给蒋明:“六号桌的,走菜!”
蒋明端着盘子窜出去,差点撞上正在柜台称腊货的陈芝梅。
“你个胎神搞啥子名堂!跑去投胎迈!”
陈芝梅拍了蒋明后背一巴掌,转头对顾客立刻换上笑脸。
“要麻辣的还是五香的?都是一样的价钱,绝对够秤!”
年关将近,腊货紧俏得很。
进店吃饭的客人,走时总要称上几斤腊肉香肠带回家。
邓义朋最近在村里,熏腊肉的火都快把房顶掀了。
邓逐回到灶台前,看着焦黄竹筒里的两条黄辣丁。
他把焦黄竹筒里的两条黄辣丁倒进碗,试试味道。
冬天的河滩结了薄霜,这鱼还是托人在深水湾摸了大半个月才捞出来两条。
现在换了鱼,味道也异常鲜美,这更让邓逐笃定,做青筒鱼就是要小体型的鱼。
邓逐抓起案板上那把玄铁老菜刀。
刀刃在牛肉上横拉出几道极浅的细口子,破皮不断肉。
这一步他用的是考场上看周运真走过一遍的陈氏断水刀法。
当时只记了个大概,回来拿自己的菜刀练,手感总是差一截。
但换了这把玄铁刀之后,愈发有手感。
许月吟进来报喜了:
“腊肉还剩四条五花、六截香肠,腊鱼卖完了。太好卖了,一天都能销三四十斤!”
邓逐刀尖游走,继续切肉:“那我明天多订两百斤鱼。”
许月吟探头看了眼竹筒里的鱼:“又在鼓捣青筒鱼?”
“嗯,趁热端去吃了,味道绝对巴适。”邓逐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许月吟抿嘴笑着端起竹筒:“好,我和瑶瑶一人一条!”
外头堂屋里传来蒋明声音:“逐哥!我老汉儿问三十八块那桌的卤拼盘,能不能把猪耳朵加上!”
蒋桂林的声音从包间里窜出来,中气十足:“加啥子猪耳朵!把水煮牛肉换成大份的!领导们吃得辣!”
蒋明不服地嚷嚷:“换大份还得加一块五嘞!等下我要多吃点!”
蒋桂林闻言,一向只敢吼蒋明:“加你个锤子!老子今天高兴!都是师兄弟,提钱伤感情!”
包间里哄堂大笑。
蒋桂林考上一级厨师的消息上周传回厂里,机械厂给他涨了十二块月薪,又发了五十块奖金。
三十八块一桌,蒋桂林也是阔气了一会,他得赶紧把钱花掉,不然就要被蒋明举报了!
但老蒋舍得。
在厂食堂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评上一级,腰杆子硬了,请客也要硬气。
岳东良竖起大拇指点着他:“桂林!一级大厨!全市食堂都找不出几个!这杯酒你要是不干,我可不答应!”
“岳厂长,感谢厂里培养,我干了!”蒋桂林豪爽地端起酒杯一口闷。
何军强跟着起哄:“蒋师傅,以后厂里来贵客,全指望你了!”
蒋桂林连连摆手,知道把生意推给邓逐:
“何厂长抬举。我搞大锅饭还行,搁逐娃跟前,那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够看!”
“一码归一码!来,走着!”岳东良用筷子敲着碗沿。
杯盏叮当响成一片。
邓逐端着刚起锅的回锅肉和火爆腰花进了包间。
两盘菜刚落桌,火爆腰花还冒着诱人的红油泡泡。
岳东良的筷子闪电般伸过来。
“呼……嘶!”
他嚼得满嘴流油,辣得直抽气:“小邓!这回锅肉绝了!比上回还香三分!是不是沾了状元的香气哈哈哈!”
“岳厂长觉得香,那可得天天来,等下还有大份水煮牛肉。”邓逐笑着给几人添满茶水。
蒋桂林喝得舌头打结,拍着胸脯:“师弟!今天这两桌你给我弄巴适了,回头哥在厂里天天给你用大喇叭广播!”
“行,悠着点喝,别回去被婶子罚跪搓衣板。”邓逐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过前厅时,瑶瑶坐在小木凳上,两只脚丫子悬空晃荡。
她咽下嘴里的鱼肉,冲进门的客人挥舞筷子。
“叔叔嬢嬢!快来坐嘛!今天有腊肉嘎嘎!香得很窝!”
几个女工弯着腰,伸手摸她的羊角辫:“哎哟,这小乖乖,嘴巴比吃了蜜还甜!”
邓逐回到后厨,刚把菜籽油烧得冒青烟。
邓海进一把掀开布帘撞进后厨:“逐娃!搞锤子了!”
“咋了哥?”邓逐手腕发力,稳稳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豆瓣酱下锅。
“邓虎刚从街上回来说,隔壁国营饭店今天来了个大人物!是市里的大厨哦!人家提着黑漆刀箱来的!”
邓逐手腕猛地一翻,铁勺盛满滚烫的菜籽油。他腰马合一,将热油直接迎头浇在铺满干海椒和花椒的牛肉片上。
“不管他是啥子神仙大佛,来了白渠镇,也得吃我做的菜!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