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川蜀,难得出了一回太阳。
阳光懒洋洋地洒进饭店,给桌椅板凳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后厨里,邓逐正指点着蒋明:“新蒸笼买回来,不能直接用。”
他拿起一个龙竹蒸笼,递过去,竹子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
“得先空蒸几遍,把竹子里的生味儿去了。然后放凉,里里外外刷一层熟菜油,这叫‘开笼’。养好了,蒸出来的东西才带竹香,不沾不涩。”
蒋明连连点头,拿刷子有模有样地学着。
饭店门口,四岁的瑶瑶搬了个小板凳坐着,小短腿晃悠着,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红糖糍粑。
红糖浆糊了满嘴,像长了一圈褐色的小胡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吃得一脸幸福。
柜台后头,许月吟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报纸样刊。
那是《夏州日报》给她新开的美食专栏,上面印着她亲手画的鳜鱼,线条灵动,墨色浓淡相宜。
她满意地舒了口气,抬头,目光越过柜台,正好看到邓逐在后厨门口,耐心地给蒋明讲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许月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邓逐恰好回头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冲她咧嘴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这份宁静被一声急促的呼喊彻底打破。
“师弟!出大事了!”
一辆班车在饭店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刘季方拔腿跳了下来,脚还没站稳,嗓门已经冲进了店里。
邓逐和蒋明闻声从后厨探出头来。
只见刘季方身后,跟着一个气度沉稳、但穿着颇为时髦的方脸中年人,正是董派大师兄周永德。
而周永德旁边,赫然是师父董白石和天香楼的谭博友。
四位在夏州厨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师父,谭师伯,大师兄,四师兄,你们怎么一起来了?”邓逐擦了擦手,赶紧迎了上去。
“董爷爷!谭爷爷!吃不吃糍粑哦?”瑶瑶吃了红糖糍粑,嘴是真甜。
周永德绷着的脸色也有所舒缓,他掏出一份报纸,“师弟,你看报纸。”
说完,他带着好奇打量起这座师父多次提起的传奇小饭馆。
邓逐看的是三天前的《蓉城晚报》。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一个穿着特级厨师服、戴着高帽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满面地端着剖开的竹筒,筒里卧着条鱼。
照片下方的标题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格外醒目:《失传百年的川菜绝唱重现蓉城!天海阁名厨章尚英复原古菜青筒鱼!》。
刘季方一脸郁闷,声音都带了火气:
“师弟,我还琢磨着,等你把这道菜彻底复原成功,我俩合作写一篇《青筒鱼复原技法考》,投到《味道川蜀》的头版上去呢!这下可好,全让姓章的给截胡了。”
谭博友摆了摆手,示意他少说两句,但他自己端起茶碗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喝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
董白石沉着脸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永德在一旁补充道:“这个章尚英是廖老的徒孙,现在是蓉城天海阁的主厨。
报纸上说,省里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都去尝了,评价很高。
不光是厨师圈子,整个蓉城都轰动了,都在庆贺。天海阁门口,这几天车都停不下。”
邓逐拿起那份报纸,第一眼看到标题时,心里确实咯噔一下。
怎么可能?
系统面板上明明白白标注着,《青筒鱼》是失传菜谱,自己的完成度还卡在那最后的百分之一,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快就完整复原?
这难道是踏马是天才吊打自己开挂的?!
他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锁定在那张照片和旁边的文字上。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纸上简要介绍的步骤是:“……精选嫩竹,内壁涂抹猪油防粘。将码好味的鲜活鲫鱼置入其中,以旺火蒸制四十分钟即可……”
这做法和他自己琢磨出的“隔火慢焐、果木炭控温”的路子,有很大不一样啊。
后厨门口,蒋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人家是特级厨师,还是廖大师的徒孙,咱们……咱们争得过吗?”
“你闭嘴!”董丽兰也走了出来,瞪了蒋明一眼,“爷爷,谭老,师兄你们先喝茶。”
大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邓逐却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走到后厨门口,拿了一个他自己备好的竹筒,和报纸上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他的手指在两个竹筒的切面上轻轻划过。
“谭师伯,您是行家,您摸摸我这个。这是嫩竹,壁厚刚刚好,既能锁住水分,又能让竹香透进去。”
他放下竹筒,又指着报纸:
“可报纸上这个,您看这竹节的纹路,至少是三年的老竹。老竹壁厚,是结实,但竹香早就散了大半。用它来蒸鱼?”
邓逐轻轻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再者,涂猪油,上旺火。这是怕鱼肉粘在竹壁上。可咱们做这道菜,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要鱼肉和竹壁紧紧贴合,让竹子的清气‘逼’进鱼肉里吗?
他这一涂油,隔绝了,还谈什么竹香入味?
这不成了‘竹筒装鱼’,而不是‘青筒煨鱼’了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谭博友和董白石的脸色变了。
许月吟抱着吃完糍粑的瑶瑶从柜台后走了过来,轻轻拍着女儿背上的点心渣。
瑶瑶嘴里还残留着甜味,她伸出小手指着报纸上的竹筒,奶声奶气地说:“老汉儿做的比这个好看。”
邓逐笑了笑,还是小棉袄会安慰人。
谭博友和董白石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最终,还是谭博友先开了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小邓啊,我听季方说你推演的青筒鱼也有很大进展……
要不,你那个青筒鱼就先不要继续推演了。过几天,我们抽空一起去趟蓉城,跟人家学习学习,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这次来,主要是你大师兄难得休假回来,我们几个老的就想着,正好来尝尝你这儿的招牌菜。”
邓逐看了一眼后院那个特制烤筒的方向,随即点了点头。
“行。师父,谭老,两位师兄,先进包间坐会儿。我拿手好菜可多着呢!”
灶台边,热气氤氲。
他从小鱼池里拿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手法利落地开膛破肚。
董白石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邓逐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直到邓逐将鱼处理干净,准备开始下一步时,董白石才像自言自语般,低沉地开口:
“老谭那个人,嘴硬。但今天这事,比当年他自己评特级厨师失败了还难受。”
邓逐手上的动作一顿。
董白石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继续说道:
“为了这道青筒鱼,他把自己关在后山竹林里二十年,烧掉的竹子能堆成山。
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现在让蓉城一个后辈抢了先,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