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明身后的两名同事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许科长,那篇文章是你女儿写的?”
“报纸上的画也是?”
许怀明双手背在身后,极力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谦虚点头:“小女娃子随便瞎写的,还在学,当不得真。”
瑶瑶脆生生地接话:
“窝妈妈晚上也画!画完了还要给窝讲故事!”
沈局长笑道:“许科长家学渊源深厚,教女有方啊。”
许怀明赶紧微微躬身,客气道:“沈局长过奖了,都是瞎胡闹。”
旁边一人刚把名单递给许怀明,沈局长便摆了摆手。
“名单交给小赵。”
“许科长熟悉夏州文化,又是小许的父亲,今天负责陪同程教授一行。”
先前让许怀明搬椅子的人赶紧端来靠背椅。
“许科长,您坐这里。”
另一人送来茶缸:“水刚续上,您慢用。”
许怀明接过茶缸,手指不紧不慢地拨了两下杯盖,腰杆子不自觉地挺得邦直。
“都去忙,莫围在这点。”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老干部的做派挥了挥手。
沈局长转身进礼堂后安排庆典活动事宜,许怀明叫住女儿。
“月吟,你过来一下。”
他把许月吟领到侧边,先看了看她的脚步,又盯住棉衣下已经显出的肚子。
“身子咋样?”
许月吟拉了拉衣摆,轻声答道:“没啥事,吃得下睡得着。”
“准生证办好没有?”
“办好了。”
“店里不忙吧?”
许月吟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邓逐都不让我干活了,婆婆也在。饭店有李姐他们帮忙,不用我动手。”
许怀明板着脸点了一下头,语气严厉了几分:
“邓逐那个虾子不能只顾倒腾铺子挣钱!你怀起娃儿,他该做的活路绝对不能往外推!”
许月吟眉眼温和,轻笑道:“他每天收铺,不管多晚,都给我烧热水烫脚。”
许怀明有些挂不住脸,嘴硬道:“男人做两天新鲜事,算个锤子。”
“他都做了几个月了。”
“那也是他当老汉儿的本分,莫得啥子可夸的!”
瑶瑶蹲在戏箱旁边,眨巴着大眼睛,冷不丁地仰头问:“外公,那你给外婆洗脚脚不嘛?”
许怀明差点被茶水呛到:“小娃娃家家,问这些做啥子?”
“老汉儿还给妈妈做红烧肉嘎嘎吃,还会煮面面!外公,你会给外婆做不嘛?”瑶瑶歪着脑袋,持续输出直球。
“外公会买糖!”许怀明老脸微红,强撑着尊严。
“妈妈说糖吃多了要长虫牙。”
“那就买一颗!”
“老汉儿说一颗不够分!”
许怀明争不过护老汉的小棉袄,只得在瑶瑶的毛线帽上按了一下:“你那个老汉儿,硬是歪理多得很!”
程素秋捏着一份改得密密麻麻的唱词稿,从前头走过来,递给许月吟。
“小许,压轴戏第三段还没定下来。你先坐进去,把两边的意见都听一听。坐得住吗?”
许月吟翻开唱词稿,点头:“坐得住。”
许怀明瞥了眼女儿的肚子,转眼望向后台仍在争执的老艺人们。
他把自己的靠背椅搬到曲目组桌边,又将茶缸放到许月吟手边。
“坐这里,别站着听。”
“散会以后等我,我送你们回去。”
许月吟拉开椅子坐下。
许怀明还没走,两名老艺人已经把唱词推到她面前。
“许老师你来评评,这句到底该不该改?”
许月吟拿起铅笔,却没往纸上落。
“二位老师先唱一遍。”
“我不懂腔,得先听人唱完。”
讨论间隙,隔壁桌的文化局干事端着茶缸凑了过来。
他先给许怀明续上热水,这才笑着开口:“许科长,令千金文章写得真好。”
“上回那篇青筒鱼,我家属读了三遍,非要拉我去白渠镇吃饭不可。”
许怀明接过干事递来的烟,嘴上谦虚,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小孩子家家的,胡写,当不得真。”
坐在小板凳上的瑶瑶晃着小短腿:“窝妈妈写的文章,老汉儿说那是全夏州第一!”
干事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童言无忌,但确实是这个理!”
许怀明故意板起脸瞪了外孙女一眼,话到嘴边,终究是没舍得训斥,心里反倒乐开了花。
会议桌的另一头,老艺人和年轻编剧已经争论到脸红脖子粗。
老艺人一拍桌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词,传下来的腔,一个字都不能动!”
年轻编剧急得把铅笔往桌上一撂:“师傅,词再好、腔再正,台下观众都跑光了,你唱给板凳听啊?”
程素秋若有所思,转向许月吟。
“小许,你觉得呢?”
许月吟翻着那份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唱词稿,没急着站队。
她抬头先问了一句:“两位老师,去年一年,咱们剧团下乡演了多少场?台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争吵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老艺人放下茶缸,掰着指头数:“去厂矿慰问了十二场,乡镇赶场有六场,还有两场是去学校。”
“那这二十场里,哪一出戏的返场呼声最高?”
老艺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肯定是《白蛇传》,断桥那一折嘛!”
旁边的年轻编剧也跟着点头,这个确实是事实。
许月吟闻言,拿起铅笔在唱词稿的空白处,唰唰写下几行字。
“我提三个不成熟的建议。”
“第一,可以把《断桥》这种最受欢迎的经典折子戏单独拎出来,做成‘名段赏析’。
跟工厂的广播站合作,在人家午休的时候播。先让大家伙儿把旋律听熟了,听进心里去了,他们才愿意花钱买票进剧场。”
“第二,咱们的老艺人一身绝活。赶场日人多,可以在戏台子旁边,当众化戏妆、亮身段把子功。把后台的神秘感搬到台前,这就是最好的引流。”
“第三,排一出新戏。一出跟老百姓的柴米油盐、油盐酱醋有关系的新戏。
词可以新,但腔必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正宗川味。要让观众觉得,台上唱的就是他们自己家的那点事儿。”
那老艺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哎呀!第三条简直说到我心坎上了!咱们唱戏的,不就是唱个人情冷暖嘛!”
年轻编剧更是眼睛放光:“跟广播站合作,这个主意绝了!”
程素秋看着那三条思路开阔的建议,转头对沈局长轻声道:“这姑娘,可不是光会画画写文章。”
沈局长连连点头,当即拍板:“小赵!赶紧拿本子抄一份,回头马上送给戏团领导班子传阅!”
周围几个文化局的干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有人还当场把那三条建议念出了声。
许怀明坐在三步开外,耳朵竖得像天线,把这些夸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旁边的周团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惊叹。
“老许,你这个闺女脑壳也太灵光了!老子硬是没想到还能拿广播站去推戏曲!”
许怀明抿了口茶,摆手道:“没得啥子,平时随口叫她多看报纸罢了。”
大人们在热烈讨论,瑶瑶早坐不住了。
她悄悄溜达到后台堆放戏箱的地方,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去够那顶金闪闪的凤冠。
一个穿着水粉色戏服的年轻女演员瞧见了,笑着蹲下身,把凤冠取下轻轻罩在瑶瑶头上。
凤冠太大,一下子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瑶瑶两只小手吃力地扶着帽檐,迈开小短腿,学着戏台上花旦的模样,扭着屁股走起了碎步。
“咿呀咿呀哟~瑶瑶起高马~”
她嘴里还哼着自己瞎编的调子,逗得周围几个候场的演员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玩心大起,翻出一副小号的水袖,直接披在她身上。
瑶瑶甩起长水袖,小身板摇摇晃晃地原地扑腾转圈。
许月吟回头瞅见女儿那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许怀明也瞧见了,他绷紧的老脸终于破功,嘴角刚要往上扬,为了维持严厉外公的人设,又端起茶缸把整张脸挡得严实。
正满屋子笑闹得热络,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