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味川香，后厨。
邓逐把擦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深吸了一口烟火气，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总算把许立竹这坑比大舅哥弄去了猪圈洗大肠，世界都清静了。
周运真捏着薄背片刀早就站在案板前，正在给邓逐演示陈派的绝活。
“邓师傅，这一式断水刀法，讲究的是悬腕发力，刀落无痕，落刀见断却不伤食材本源。”
周运真语带几分傲气，刀刃贴着指关节快速起落，案板上响起连串脆响。
白萝卜丝很快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根根细如发丝，竟未流出半点汁水。
邓逐也有模有样的学起来，很快切出几盘萝卜丝。
但这种在日常做菜中用不到，更偏向于炫技表演性质。
“切得快没用，你这是老鼠钻书箱，光顾着咬文嚼字去了？”
“切完以后，每一根的长短粗细都得听你使唤，这才算把刀捏稳了。你这刀工飘得很，悬吊吊的。”
周运真下意识握紧刀柄，手背青筋凸起，抿紧的嘴唇透着几分不服气。
他是玉盘江饭店的刀工天才，切萝卜丝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不服？”邓逐瞥了他一眼，“切得快那是切猪草，你这刀法没有魂。”
周运真屏着呼吸僵立片刻，等掌心渗出的汗水浸湿了刀柄这才松开手。
他拿过抹布，把案板上的萝卜丝全扫进地上的泔水桶，重新拿过一根去皮萝卜。
定了定神，他下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下都切得极稳。
邓逐转头把正在洗菜的董丽兰叫过来：“今天再教你们一次麻婆豆腐。别光看着，先各开一口锅试试水。”
周运真动作极其规整，下料顺序分毫不差，但豆瓣酱却散出一股焦糊味。
董丽兰那边开足灶火，颠勺动作利落刚猛，出锅时红油是挂壁了，豆腐块有不少碎成了渣。
邓逐拿过两双干净筷子各尝了一口，直接撂下筷子。
“运真你搁这儿绣花呢？豆瓣酱炒的是锅底的火气。你光顾着动作好看，火候根本没压住。
丽兰，你跟豆腐有杀父之仇唛？开那么大火炒，豆腐不禁你这般生硬折腾。”
邓逐心里暗叹，这俩极品，一个死脑筋的刀痴，一个火爆猴，真让人操碎了心。
“嗯……”
董丽兰捏着锅铲，强忍着羞恼没有出声反驳。
她拿起手边抹布，用力擦拭灶台边缘的油污掩饰尴尬。
“都把眼睛睁大点。”邓逐开始示范。
热锅下入一勺熟菜籽油，又添了一小勺雪白的猪油。
舀一把瘦牛肉末下锅，锅铲快速滑散。
“滋啦”一声，牛肉末在热油中迅速变色，边缘微微焦黄。
紧接着一大勺红彤彤的郫县豆瓣酱下锅，锅铲贴着铁锅底慢推。
“看清楚，什么叫压火！”
红油翻滚冒泡，姜末蒜末跟进，爆出霸道的浓香。
他舀入半勺骨头鸡汤烧开，端起菜板，把切好的豆腐块轻轻滑进锅里。
汤汁滚开，邓逐手腕轻抖，分三次淋入调好的水淀粉，口中不停：“这叫收汁，看这锅气！”
锅里汤汁肉眼可见地浓稠，稠稠地挂满每一块完整的豆腐。
起锅装盘，撒上一撮现碾的花椒面和一把青翠的青蒜花。
一阵金光在锅面上闪过，红白绿相间的色泽极其诱人，霸道的麻辣脂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份完美的麻婆豆腐！鲜香麻辣，驱寒开胃！】
咕噜！咕噜！旁边疯狂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向来清高的周运真都忍不住喉头滚动。
他站在侧边盯了好几遍，转过身自己开火上灶。
不多时，他便炒出一盘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
董丽兰拿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第二次勾芡后，火候多收半秒就完全对路了。”董丽兰咽下豆腐，给出准话。
周运真立刻点头：“我也发现了，下一锅我改过来。”
午市一开张，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蒋明端着一摞空搪瓷盘子冲进后厨，路过出菜台时，他顺手抽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豆腐塞进嘴里。
豆腐刚沾舌面，蒋明当场怪叫起来，张大嘴巴不停地往外哈热气。
“娘哎！这玩意儿咬舌头，麻得我舌根抽筋！”蒋明辣得满头大汗，舌头都大了。
邓海进甩干手上的水，憨声问：“真有这么邪乎？”他正想去拿筷子。
陈芝梅在外头柜台直拍桌子，扯着大嗓门骂道：
“蒋明你个瓜娃子长能耐了是吧？客人的菜你也敢下嘴！赶紧端起盘子给老娘爬出去干活！”
蒋明两手捂着嘴，端起托盘一溜烟跑出后厨。
下午两点，饭店里的食客陆续散去。
刘季方捏着几页稿纸，兴冲冲地跑进店里。“师弟，青筒鱼的调研稿子弄好了！”
“师兄文思泉涌啊，动作这么快。”
邓逐笑着接过稿纸浏览起来，只看了一眼就在稿纸抬头空白处唰唰加上几行字。
刘季方凑过去一看，急了，一把按住稿纸：
“师弟你疯了？这青筒鱼是你复原的，凭啥把章尚英他们那几个名字全加上？
他们配吗？你这是瞎子看戏——跟着乱笑啊！”
邓逐笑着扒开他的手，边盖钢笔帽边说：
“师兄，吃独食拉肚子。那天在场提过改进意见的师傅，一个别落。
把名声分出去，夏州厨界的老家伙们拿了人情，以后谁敢砸咱的招牌？
别人就算想找茬也挑不出毛病，这就叫花花轿子人抬人。”
刘季方低头细看新增的人名，脑子转过弯来，用力一拍大腿：
“高啊！你这手腕毒得很！文章登报那天，夏州厨行必须炸锅！那这个名词和步骤的描写，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
临近傍晚，李蔚然和潘启元带着一群画院学生走进饭店。
张景蘅背着旧帆布画夹走在最后。
至于程素秋和周固，两人现在都喜欢自己在家做饭，没事就逛逛白渠河。
“小许！今天的课程开始咯！”
许月吟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抬起头提议：
“李老，张老，潘老你们来了。马上要过年了，不如让学生们画些现成的年画，送给每天来吃饭的街坊主顾，添个新春喜气。”
“好哦！这想法不错！还能拉客人，让人民群众来评价！”
“嗯，让他们接触接触实际！发掘传统！”
“妈妈！窝也要画画，送给吃饭的叔叔嬢嬢！”
学生们在三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铺开白纸。
有人画公鸡啄米，有人画胖娃娃。
墙面上很快用图钉挂满新画。
张景蘅背着手挨个点拨，转头踩上方凳，帮许月吟把墙上一幅双鱼图摆正。
瑶瑶也认真地拿笔在草纸上用力涂画。
她画了旁边站着端菜的邓逐，画了挺着大肚子的许月吟，最后在角落画上自己啃红糖糍粑。
几个班的纺织厂女工结伴进店，她们一眼看见瑶瑶作画，全围到跟前。
“哇，瑶瑶画的好可爱啊！还有大鹅！”
“就是，瑶瑶卖菜一流，画画也好看！”
潘启元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逗着她玩：“瑶瑶，拿这块糖换你这张画，行不行？”
瑶瑶两手把画纸紧紧捂在怀里，用力摇头。
她伸手指着人群里一个穿蓝工装的女工，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那个姨姨每次来只吃一碗素椒面，连个一毛钱的肉臊子都不敢加。
她今天笑了，窝要把画送给她，她拿回家还能接着笑。”
“行，瑶瑶自己的画，想怎么送就怎么送！”
许月吟宠溺地答应。
她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干净的旧报纸，走过去把瑶瑶的画纸平整包好。
她站起身，把报纸卷递过去。
那女工愣住了，满是粗茧的手局促地在蓝工装上使劲蹭了蹭，眼神躲闪着不敢接，生怕弄脏了小女孩的东西。
许月吟一把拉过女工的手，强势又温柔地把画纸塞进她手里：“妹子，自家妹娃儿画着耍的，别嫌弃，带回去图个年节吉利。”
女工连连搓手，眼圈泛红地攥紧了报纸卷。
“我也要一张！大学生画的就是喜庆，带回家沾沾才气！”
临近下班，越来越多人进店，看到吃饭就有新型年画送，高兴地不等了，就差争起来了！
……
郑冬生来了。
他规规矩矩地走进来拱手：“邓老板。”
“哟！大侄子来了！”邓逐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咋子，想吃饭了？”
郑冬生弓着背，面露难色地回话：
“叔公让我来请你。老夫人后天过寿，想请你过去掌勺。老夫人看过报纸，点名想要尝尝你做的腊肉和鱼……”
他支支吾吾地补充：“可老夫人今年九十高寿了，牙口早就掉光了，沾不得硬东西，这腊肉……你看能做不？”
九十岁没牙的老太太要吃又干又硬的腊肉？
邓逐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行，材料等下我写给你，你到时候提前备好！到了那天，我保准让老夫人用牙床都能抿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