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坎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一圈。
院里一下安静了。
他眯着眼打量邓逐好一阵,突然咧嘴笑:“好嘛。嘴壳子硬,心头还算有杆秤。”
邓逐挑了挑眉:“郑爷,您刚才是在试我?”
“我不试你,难道试院坝头那只鸡?”
“心眼真多。”
“心眼不多,早遭人啃得骨头渣渣都不剩。”郑老坎拇指来回抹着油布包的边角。
“四八年我在码头饿得啃树皮,是贺长庚赊了我两顿饭。这笔账,我比借据记得清。”
他把油布包推过去,手掌却还压在上头。
“我不要他的房子,我要这家店有人接得住。你能做菜,能赚钱,还晓得给别人留口饭吃。”
“那贺少文呢?”
郑老坎慢悠悠喝了口酽茶。
“他见了外人,要拿菜刀撵。”
邓逐刚要开口,脑子里“叮”的一声。
【主线任务“夏州风云”更新!】
【逐味川香在白渠镇的发展已达瓶颈,饭店需向外扩展,否则难免重蹈聚丰园覆辙。】
【任务要求:清理聚丰园债务,收归产权,打造新的逐味川香饭店!】
【任务奖励:技能“金牌厨师长”——厨艺知识深入浅出传授,被传授者学习效率更高。】
邓逐看着面板眉毛一挑,好东西啊!
以后把厨师教出来,就不用一个人颠勺了。
不过他要的是正正经经接手,不是趁火打劫。
邓逐把剔骨刀擦干,“咔”地插回刀鞘。
“行吧,那明天去看看那什么聚丰园?”
郑老坎松开手:“你不再想想?债务加产权可要七八千,可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
系统都把饼喂到嘴边了,还想个锤子。
……
第二天上午,夏州城老街,青石板路还湿着。
郑老坎背着手在前头带路,董白石拄着膝盖走得慢,邓逐落后半步跟着。
董白石是来帮徒弟考核的,聚丰园这个老饭馆,差不多和他年纪一样大了。
昨天听邓逐提着这事,他有点不放心。
当年聚丰园在夏州也是盛极一时,但后续因为老板脾气太倔不愿变通,逐渐衰落。
玉盘江旧码头往里走百多米,夏州戏剧院的斜对面,便是那聚丰园的破门脸了。
朱漆招牌歪了半边,“聚丰”二字褪得发白。
整座酒楼是二层木建筑,虽然破旧,但还可以看出几分旧时的辉煌建制!
这里的地理位置不错,但由于产权不清晰、要价过高,即使有人想过收购,但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邓逐看着歪斜的招牌,心想这哪像老字号,倒像没人管的旧址。
董白石却在门槛边蹲了下来,手指按进一块青石上的浅坑。
“这个窝窝,是蹲出来的。”
“蹲出来的?”
“四几年那阵,脚夫没得凳子坐,端个大土碗蹲这儿吃连锅汤。一蹲几十年,石头都蹲凹了。”董白石拍了拍石头,“贺长庚说,力夫吃不饱,夏州的码头就立不稳。”
等到三人谈笑着走进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先出来了。
瞧见郑老坎,他脖子顿时一缩,腰先弯了半截。
“几位快请进。”
堂屋昏暗,八仙桌蒙着灰。
郑老坎拉开条凳坐下,两根手指捏着借据,一点点抹平折痕。
“贺少文呢?喊他出来,先把账算清楚。”
老管家脸上有些为难,正要开口,里屋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在这儿!”
一个年轻男人拎着把豁口菜刀冲出来,他穿着旧棉袍,眼神通红。
郑老坎眼皮都没抬:“放下。你那把刀连葱都切不齐。”
贺少文一愣:“你咋晓得?”
“你老汉儿在茶馆头骂了你十年,整条街都晓得。”
贺少文脸一下紫了。他把刀拍在柜台上,刀口直指邓逐。
“郑老坎你又带人来?我老汉儿才走几年,你们就来分他的骨头,吃绝户也吃得太急了嘛!”
邓逐抄着手,笑了笑:“我来吃饭的。顺便看看这灶还烧不烧得燃。”
贺少文一把按住桌上的旧账本:“账我认,四千三,一分不少。郑爷,你再借我两千!我把店翻新,请最好的师傅,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老管家捏着抹布,小声帮腔:“少爷前几天还说要补后院漏雨……”
邓逐看着贺少文:“你那两千块,是拿来买桌子,还是拿去牌桌上翻本?”
贺少文按账本的手一抖,嗓门反而更高:“你少血口喷人!”
郑老坎敲着借据,目光落在贺少文脸上。
董白石背着手进了后厨,屈指在灶上那口大铁锅上一敲。
“当!”
声音又沉又长。
邓逐眼前浮出一行字,锅底泛起绿光。
【熟铁炒锅,灶火养了三十年。】
董白石的手停在灶台边一道缺口上,摸了很久。
“年轻时我在这个灶边上烧过火哦,那时候聚丰园还是经常接婚宴酒席,我跟着老汉来帮忙!”
他走回堂屋,盯着贺少文:“你要买新桌子干嘛?你晓得厨房头还剩几斤盐、几两油?”
贺少文梗着脖子:“盐嘛,买就是了!”
邓逐挽起袖子:“看看还剩啥子,我给你炒两道菜再说正事!”
董白石告诫过他,对付贺少文只能用软的,厨艺就是最好的刀子!
老管家小跑进后厨,端出一块五花肉和几根蔫萝卜。
犹豫了一下,他又钻进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抱出一个黑陶罐。
“这是老爷走之前最后一回晒的豆瓣,一直没舍得动。”
罐盖一揭,酱香冲鼻子。
邓逐眼前,那罐豆瓣亮起一层绿光。
这老爷子,是把家底藏在了床底下。
五花肉整块和萝卜一起冷水下锅,添姜块花椒。
贺少文跟进来挑刺:“就这么一坨,还不切?连锅汤都炖了,拿啥子炒?”
邓逐盖上锅盖:“一坨肉出两道菜。汤是汤,菜是菜。”
董白石接了一句:“你老汉儿穷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贺少文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看向锅里的汤。
汤咕嘟冒泡,肉煮到断生,邓逐捞出来晾到不烫手,刀起刀落,片片薄得透光。
热锅煸肉,肉片卷成灯盏窝,一勺老豆瓣下去——
“滋啦!”
红油翻滚着裹住肉片,老管家从后院墙根掐来的几根蒜苗往锅里一抖,红绿相间,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管家站在门口,喉咙动了动,目光落在锅里。
郑老坎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端起茶缸挡了挡。
回锅肉和连锅汤上了桌。
贺少文绷着脸:“我不饿。”
筷子已经拿起来了。
肉一进嘴,肥边化开,豆瓣的咸香压上舌根。他嚼着嚼着就慢了,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豆瓣……”
老管家舀了口汤,眼圈一下红了:“少爷,这是老爷的味道。”
贺少文捏着筷子,手在抖。
下一秒,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好吃又咋样?好吃能当钱使?”
郑老坎抹借据的手指一顿,终于开口:“月底之前不还,我就拿借据去街道。”
贺少文腾地站起来:“你逼我!你们都逼我!这破店有啥子好守的,招牌都烂成这样了!”
董白石放下汤勺。
“你嫌招牌破?”
“五六年公私合营,你老汉儿交了店,在自家灶上当了十年伙计,一句怨言没得。”
“六六年,有人要把招牌摘下来当柴烧,他抱着招牌挨了一顿打,藏在床板底下十五年。”
“八一年房子退回来,他六十几岁,自己爬梯子挂招牌。脚一滑摔下来,断了一根肋巴骨,硬是不准人扶。”
董白石指了指门外:“那半边歪的,就是他摔下来的时候扯歪的。”
堂屋里只剩桌上的碗筷轻响。
贺少文慢慢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去。
“我老汉儿……从小骂我不是当厨子的料。”他声音发颤,“我去赌,就是想赢一大笔回来,让他看看,我不掂锅铲,照样能让他过好日子!”
老管家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少爷,老爷骂你,不是嫌你不会做菜!是他晓得你不是那块料,你偏不认,还不肯学!”
他抹了把眼睛:“老爷走那天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店,莫卖给不会做菜的人。”
贺少文抬起头,看向灶房,又看向邓逐。
按着账本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邓逐把借据逐张码齐:“这店的旧灶还能生火,老味道也有人记得,门口那块石头更不会忘。它缺个掌勺的,不缺一个翻本的机会。”
郑老坎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把账摊开。咱们,有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