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门锁掉在地上。
半屋子挂得密密麻麻的腊肉香肠露了出来,那股子混合着柏树桠熏烤的浓烈荤香,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沃日!动作搞快点!莫磨洋工!”矮个子扯开尿素袋子催促起来。
缩在草垛后头的许立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脚底“咔嚓”踩碎了一片枯叶。
“谁!”
矮个子猛地转过头,手里手电筒光柱“唰”地扫了过来,光晕正好打在许立竹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许家那个干啥啥不行的软蛋。”
矮个子早就踩过点,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滚一边去,莫耽误老子发财。”
“诶!我这就走!”
许立竹蹲在草垛后,眼睛顿时亮了。
偷!使劲偷!
把邓逐这孙子的家底全搬空才好!老子正好跑路,看他找谁哭去!
他刚想转身开溜,脚下却猛地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槽,不对啊!
许立竹的脚步僵在原地,他从脚底凉到头顶,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这批腊肉香肠可是过年的抢手货,踏马的起码能卖大上千块钱!
这要是丢了,邓逐那狗日的绝对会把账全赖在他这个“嫌疑人”头上!
老子那张八百多块钱的欠条,加上这半屋子腊肉,那他妈不得奔着两千块去了?!
两千块能买他十条命!
回想起邓逐拿着欠条要剁他手的疯批样,许立竹胯下一凉,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不行!这半屋子腊肉现在不是邓逐的财产,那他妈是老子下半辈子的清白和狗命!
许立竹双眼顿时瞪大。
“偷老邓家?我日你妈的仙人板板!”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劈了叉,嚎叫着冲了出去,“老子的清白,哪个动哪个死!”
他顺手抄起墙角扁担冲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王八拳乱挥。
手电筒“啪”地摔在地上,尿素袋散开,两块油汪汪的腊肉滚进泥水里。
高个子地痞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打得发懵,回过神后勃然大怒,抄起手里的长棍狠狠抡在许立竹肩膀上。
砰!!
许立竹痛呼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摔在泥地里,脑门磕上门槛石,鲜血顺着额角淌下,糊住了左眼。
但他没有退缩,扑到地上抱住高个子的小腿,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松口!你个疯狗!”高个子惨叫,手棍接连砸在许立竹背上。
背上挨了十几下,血腥味反冲进嗓子眼,许立竹反而抱得更紧了。
矮个子见状急眼了,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噌”地朝着许立竹的后背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巨响。
一把杀猪刀破空飞来,剁进熏房门框!
刀柄震颤发出“嗡嗡”争鸣声,离矮个子的脑袋不到半寸,甚至削断了他耳畔的一撮头发。
黑暗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来,身上带着屠夫特有的凶悍气息,盯住两人。
邓义河冲进后院,魁梧的身形堵住了门口,大喝一声,一脚踹在矮个子的肚子上。
“哎哟!”
矮个子被踹得倒飞摔在地上,手里的弹簧刀脱手掉在地上。
邓义河上前单手握住刀柄,“喀啦”一声拔下门框上的剔骨刀,手腕一翻,刀尖直指两个地痞。
“我邓家杀猪宰羊,手上沾的荤腥多,但从不碰人。今天,我看你们俩谁的骨头硬,想让我破个例?”
他的刀尖转向还在许立竹腿上挣扎的高个子。
“你,先来还是他先来?老子这把刀剔骨头最快,保管不带一丝丝肉。”
他说得越平常,越让人发毛。
两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高个子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退开,和矮个子一起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连连磕头求饶。
邓义河这才看清满脸是血死守大门的许立竹,满脸错愕。
许立竹松口瘫坐在地上,吐出混着断牙的血水。他胸膛喘得起伏不止,指着那两个地痞骂道:
“这老邓家也是你们这帮杂碎敢偷的?老子还没还清账呢!”
这时,七八个三井村的村民举着火把和手电筒,吵吵嚷嚷地涌进后院。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打在许立竹身上。
只见他满头是血坐在泥地里,手里还抓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扁担,硬汉气质简直拉满。
……
等邓逐赶到时,许立竹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小板凳上,背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几个三井村的村民提着锤子和木料,正帮着修被撬坏的库房门。
“立竹兄弟,看不出来哦,你娃平时蔫头耷脑的,关键时刻是个汉子!”一个村民竖起大拇指。
另一个也附和道:“是噻!听义河说,你当时一个人就扑上去了,硬是把两个偷儿给死死拖住了!”
“那可是两个带刀的亡命徒哦!你这脑壳上的伤,就是跟他们拼命留下的吧?要得!有种!”
许立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点因为护食而打架的心虚,早被吹得一干二净。
他挺起胸膛,脸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故意把声音提得高了八度。
“啥子话哦!我许立竹再没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妹夫家的东西遭贼偷!”
他比划着,唾沫横飞:“我当时就想,这批腊肉可是老邓家一年的心血,我妹子还怀着娃,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肉保下来!”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真是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那两个龟儿子,一个拿棍,一个掏刀子!我脑壳一热,啥子都不管了,抓起扁担就跟他们干!我跟你们说,当时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肉在,我在!”
正吹得起劲,邓逐端着一碗热好的烧白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碗里冒着腾腾热气,肉香和酱香很快散满了院子。
“大舅哥,别吹了,来,把这碗烧白吃了。”邓逐把碗递到他面前。
许立竹脖子一缩,警惕地看着那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烧白。
“你……你搞啥子名堂?这怕不是给我的断头饭哦?”
邓逐被他逗乐了,笑骂道:“断你个头的饭!你护院有功,这是咱饭店刚上的新菜,咸烧白,给你这个伤员犒劳犒劳。”
许立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嘴上还在嘟囔:“哪个稀罕吃你的东西……”
手却已经诚实地端住了那只碗,还顺手接过了邓逐递来的筷子和一碗白米饭。
低头一看,大海碗里,切得厚薄均匀的带皮五花肉。
肉皮是漂亮的虎皮,经过长时间的猛火蒸制,生老抽与红糖的红亮色泽已经完全沁透了肉理。
底层铺着一层乌黑油亮的叙府老坛芽菜。
许立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那肉片软糯得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夹断,浓郁的汤汁顺着肉皮往下滴答。
他送进嘴里。
肉片刚一贴上舌面,根本不需要牙齿费力咀嚼,舌头轻轻一抿,极致的软糯瞬间化作浓烈的荤香,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肥肉部分油脂丰盈却被芽菜吸走了一多半,丝毫不觉得腻;瘦肉部分吸饱了鲜甜咸香的汁水,耙烂入味。
紧接着,他又刨了一口底下的老坛芽菜混着白米饭。
那股子只有经过岁月发酵才能产生的酵香与回甘,瞬间将五花肉的厚重感托举起来,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许立竹吃得满嘴流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舌尖直冲天灵盖。
他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一筷子接一筷子,风卷残云般地狂扒米饭,连头都顾不上抬。
吃到一半,他眼眶突然一红,两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就砸进了饭碗里。
我的妈耶,太他妈好吃了!
旁边修门的村民看见了,心疼地问:“立竹兄弟,咋个了?是不是伤口又发炎疼了?”
许立竹把最后一口浸满肉汁的芽菜扒进嘴里,含糊地替自己找台阶:
“是……是噻!疼!这后背遭瘟的,打得老子钻心痛!”
他嘴上这么硬撑着,心里却在疯狂发狠:日他仙人板板,这咸烧白也太绝了!以后就算天天挨顿打,老子也要死皮赖脸留在邓逐这里混吃混喝!这日子,值了!
……
与此同时,白渠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气氛压抑。
林所长和乔青山坐在桌子后头,盯着对面两个垂头丧气的偷肉贼。
“姓名,住址,为啥子要偷东西?”林所长例行公事地问。
矮个子眼珠子乱转,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们就是手头紧,看那家院子没人,就想进去摸点东西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