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脆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北风夹着黄土沫子,刮得天井里的杂物沙沙作响。
走在前头的吴新涛梳着二分头,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领口露出雪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子。
他背着手,像视察领地般走过门槛,手腕上那块亮闪闪手表随之晃眼。
后面跟着个斜挎相机的年轻后生,胸前晃荡着夏州日报的工作证。
“杨老,天大的喜事哟。”吴新涛摸出一包阿诗玛,夹着香烟在手背上轻轻敲了敲,划火柴点上。
这派头,那叫一个豪气,十分符合吴家官二代的身份。
“市里抓典型,特地赶过来给您做‘抗日戏班遗孤’的头版报道。大红锦旗我都替您从局里领出来了。”
刚从地窖里出来的杨康,听见“遗孤”两个字,花白的胡茬剧烈抖动了两下。
老头子眉头紧锁,视线钉在那面红锦旗上,又扭头骂了邓逐:
“是不是你小子和昨天那两个啥子教授院长,转头就把老子卖了?“老子说不报道就不报道!你们硬是凑上来,给老子爬!”
邓逐眉心一跳,正要答话。
那挎相机的记者压根没管老头在发啥子火,大剌剌地凑到了天井角落。
“老人家,您赶紧往这儿站!”
记者抬手拨开镜头盖,端着取景器直往前拱。
“左手搭在那坛子芽菜上,下巴抬高点,给咱们市委宣传部留个好底子!”
杨康气得僵立在原地,硬是挪不动半步。
邓逐冷着脸,侧身横插一步,肩背挡住了空档。
他拿手挡在相机镜头前,往下重重一压。
巨大的腕力压得记者双手连带着机身直接耷拉下去,险些栽个跟头。
“柴门没锁,客套话都没递一句,哪个准你们在别人院坝头乱翻乱动的?”他斜睨着这两人。
吴新涛吐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他踱步上前,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那坛芽菜:
“杨老,历史怎么写,还不是看现在的政治需要?
您今天签了这个字,荣胜和就是爱国典范。
不签?那当年戏班子给权贵唱过堂会的事,查起来可就不好听了。”
他将一张介绍信拍在桌上,语气透着施舍:
“稿子我都替您润色好了。只要您点个头,把报纸让我一登,下个月您家就能分到筒子楼的新指标,每个月还能多两斤肉票。
过程嘛,适当加工一下,大家脸面都好看,这也是为了你们戏班子的名声,对吧?”
邓逐脚下一偏,滑步上前从记者手里扯出那份稿纸。
他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两行,手指在上头重重弹了两记脆响。
“‘荣胜和唯一健在的抗日遗孤’、‘独家守候祖传母糟六十年’。”
邓逐把稿纸往吴新涛眼前一递,“吴干事,这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是哪个拍着胸口核准的?”
吴新涛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
“邓老板是吧?你一个个体户,路还没走稳,就想教文化局做事?
你这饭店的卫生许可证、消防备忘录,经得起仔细推敲吗?有时候,正义感可不能当饭吃。”
邓逐逼近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灶台靠火候吃饭,不靠虚火。吴干事拿一顶假烈士的帽子去市委请功,要是真查出纰漏,你这是骗取统战荣誉。”
吴新涛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旁边却爆出一声怒吼。
“放你娘的罗圈屁!”
杨康一步跨上前来,一把夺过采访的稿纸。
只看了两眼,他当场就把稿纸边角抠烂,仰面嘶吼:
“老子的亲爹,是在宜宾码头上挑煤炭染了痢疾死的!哪个丧良心的嚼舌根,说他是抗日阵亡的团长?”
“唐千山是老子的班主,老子当年在他戏班里打杂挡学徒,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收过老子当干儿子?”
老头子气得面皮紫胀,当场把那几张纸撕碎甩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唐班主带着戏班子几十口人到处躲轰炸,尸骨烂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得!
他老人家一身傲骨,走得清清白白,没留下半个后人!”
杨康手指直指吴新涛的鼻尖,吐沫星子乱飞。
“老子这身骨头还没烂,做不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下作事!”
吴新涛掸了掸落在袖子上的纸屑,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杨老汉,你不识抬举……我家老汉都吩咐下来……”
“小吴!”
温院长带着几个干事,追着程素秋快步走入天井,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市委宣传部上个月才开过会,三令五申典型宣传必须经得起历史检验!
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拿烈士的名头胡编乱造,改天沈局长问下来,这也是你们办公室办事的规矩?”
吴新涛听见沈局长三个字,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爹说到底,也只是个副局长。
温院长取出一张发黄的折页:“这是我今早求着档案馆同志翻出来的原本。
民国三十二年荣胜和的备案名册,唐千山是班主兼挑梁文武生,杨康是学徒,打头到尾就没提过义子和遗孤。”
温老伯掀起眼皮,眸子透着冷光:
“小后生,拿着死人的阴德往活人脸上贴金,再拿去换自己的乌纱帽,损阴丧德的事少干点,夜里容易睡不安生。”
邓逐冷哼一声,单脚向前一踏,沉稳霸气的身架直接逼停了吴新涛后退的半步。
“字据不对,手印没按,这篇鬼话你们要是敢登报,我直接就去报社找社长要说法。
要不要同沈局长也聊一聊,破门抄家、硬按着老艺人的脖子认贼作父,算不算得上新风尚?”
面对温院长的档案和邓逐的施压,吴新涛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但他毕竟见惯了场面,强压下慌乱。
他施施然收起那张盖了章的公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灭。
“温老既然把档案馆的底子都翻出来了,那这篇稿件我们就先带回去复核。”
吴新涛理了理衣领,语气依旧冠冕堂皇,“不过,上面要典型的催办文件可等不了人。好心办坏事,我们认了。”
他转过头,阴冷地瞥了邓逐一眼。
“行,邓老板,报纸纸面就这么大,希望你以后遇到事也能这么硬气,不会上报。”
说完,吴新涛没去管桌上的锦旗,转身带着记者走出院门。
门外的吉普车随即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焦尾气,卷着飞沙绝尘而去,院墙顶上的陈年灰瓦都被震得细屑乱掉。
杨康看着满地碎纸,眼眶红透,粗重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