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入梨园这行,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
嗓子亮堂,身段软和,天生的好角儿。
入班第三年跑龙套,第四年唱配角。
到了第六年,他已经能挑大梁唱《长坂坡》里的赵子龙,成了荣胜和公认的红生苗子,台下天天有人叫好。
那时候,大师兄周洪山最护着他。
师兄弟们平时在破庙后台,也不全是苦哈哈的。
只要班主唐千山前脚一走,几个半大小子后脚立马活泛起来。
周洪山随手抄起一根破竹竿杵在地上,拿腔拿调地斜眼骂街:
“你们个猴娃子,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这把子耍得又歪又踹,赶紧给老子滚去撕胯!”
几个少年郎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周洪山笑够了,翘起二郎腿开始畅想未来,饿得两眼发绿:
“等老子以后成了角儿,要吃三大碗杂酱面!面要宽的,肉臊子要盖得严严实实,红油要漂在最上面一层!吃得老子裤腰带都撑断!”
二师兄陈福贵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你个锤子!没出息!老子要吃回锅肉!必须是三线五花,肥得流油的那种,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花花!听说以前的皇帝老爷也是顿顿吃肉!”
杨康嘴里叼着根枯草,靠着门框跟着起哄:“我不光要吃,我还要去大戏院坐头排!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皇帝在台上给老子唱戏!”
笑声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回荡,硬是把肚里的馋虫都笑醒了。
在荣胜和,除了台上的唱念做打,真正让师兄弟们彻底服气的,是杨康跟着师娘在灶屋里练出来的一手绝活——老坛芽菜咸烧白。
师娘也是宜宾人,每年都做顶好的芽菜当戏班子伙食。
做芽菜的时候,整个戏班子都去帮忙,就康娃学得最积极。
“三线五花肉,皮要厚,肥瘦要匀净。”
师娘用围裙擦了把手,刀背敲了敲案板上的肉嘎嘎。
十四五岁的杨康手脚十分麻利,把整块五花肉放进铁锅,加入拍碎的老姜和花椒,小火煮至微沸。
捞出肉块趁热擦净水汽,拿铁钎在猪皮上密密麻麻扎出细孔。
趁着肉皮还冒热气,他迅速抹上一层浓稠的醪糟红糖汁。
大土灶上,菜籽油烧得滋啦作响,冒出呛人的青烟。
杨康端起肉块,将猪皮朝下扣进油锅。
“轰”的一声脆响!油花四溅,直接在热锅里爆开。
他赶紧抓起竹编锅盖压住油锅。随着噼里啪啦的爆油声,皮面炸出一层细密均匀的虎皮皱褶。
炸好的肉捞进温水泡软,起刀切成半指厚的长片,肥白相间,皮朝下整齐码进粗瓷海碗。
重头戏来了。
他抓起一把炒得喷香的叙府老坛碎米芽菜,拌上黑亮的豆豉、干辣椒段和浓稠的红酱油,厚厚地铺满肉片,用力压实。
摆进老竹蒸笼,大火一通猛蒸,足足两个时辰。
出锅那一刻,杨康拿垫布包着大黑瓷盘往碗上一扣,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反扣过来。
揭开粗瓷碗底,白烟升腾。
整碗咸烧白泛着琥珀色的红亮油光,汤汁浓郁,随着动作在盘中央颤巍巍地晃动。
肥肉里的油脂渗进了底下的干芽菜里。酱香混着肉香升上房梁,远远都能闻见。
周洪山循着味儿就扎进灶屋,抓起苞谷馍馍,筷子头一挑,把一大片烧白直接划拉进嘴里。
连皮带肉入口即化。
油脂在嘴里散开,芽菜吸足肉汁,咸鲜的味道压住了肥肉的油腻。
都是身高体壮的小伙子,练完功后早就饿得不行,每周一次的咸烧白就成了大家的幸福源泉。
每当班主唐千山敲下散场的铜锣,十几个师兄弟一下就散功收家伙。
“芜湖!开饭咯!”
“饿死我了,早上就吃了两个馒头。”
“你还有未婚妻送的馒头吃,老子吃的红苕!不管了师娘做的咸烧白最好吃了,你快让嫂子学着做!”
“一群憨包还在瞎扯!老子是大师兄,我先吃!”
“师兄爬开!”
周洪山顾不上烫,连忙捧抄筷子,吸溜着咽下嘴里的肉,冲杨康竖起大拇指:
“康娃,你这手烧白,味道硬是要得!比城头大饭馆里做的还要霸道!绝了!”
“这芽菜太下饭了!你们多吃点芽菜,肉嘎嘎就留给我!”
陈福贵急得直瞪眼,伸手就去夺碗,两人的筷子在半空中架在一起。
抢到一块肉后,他连沾了红油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腮帮子鼓得老大:“等以后咱们红遍全川,顿顿都要让康儿给老子蒸一碗吃!”
那是戏班子里最甜的日子。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彻底碎了。
民国二十八年,日本人的炸弹雨点一样砸进川南,防空警报一天到晚扯着嗓子嚎。
戏园子炸成了废墟瓦砾。老百姓连命都保不住,哪还有闲钱听戏。
荣胜和一路逃难到了川北,几十口人蜷缩在一座破庙里。
别说肥得流油的回锅肉,到后来白米缸都见了底,每天只能灌一碗稀得照得出人影的野菜苞谷糊糊,咽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更致命的灾祸,直接砸断了杨康的脊梁。
民国三十年开春,十四岁的杨康迎来了戏子最怕的劫数——倒嗓。
清晨江边冷风刺骨,杨康握紧拳头,吊起嗓子拔高腔。
喉咙里却突然冒出一阵粗粝干瘪的嘶哑声,破裂刺耳。
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杨康急疯了,背着人翻出几个生鸡蛋。他手直哆嗦,胡乱捏碎蛋壳连着碎渣往嘴里灌。
腥气顶着喉咙,他在江边把腰弯成了虾米,干呕得满脸通红,眼泪混着黏腻的蛋液糊住下巴;
他又去扯了苦涩扎嘴的偏方草药猛灌,舌头麻得失去知觉,嗓音依旧沙哑干枯。
纸终究包不住火。
唐千山在祖师爷牌位前站定,冷着脸点杨康出列。
杨康硬着头皮走上前,脖颈青筋暴起,扯开喉咙硬挤:“咿——呀——”
声音难听得扎耳,刮擦声让众人头皮发麻。
后台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徒弟们齐齐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
唐千山手里的黄荆棍骤然落下,重重杵在杨康肩胛骨上,打得他身子一歪。
“师父!莫打!”
周洪山跪倒在地,扑过去抱住唐千山的腿,声音发颤,“康娃还小,再养养,还能唱啊!”
“滚一边去!”
唐千山一脚蹬开周洪山,握棍的手微微发抖,指着杨康骂道。
“你以为老子在打你?老子是心疼祖师爷赏你的那口饭!你这喉咙里,原本藏着千军万马,现在全他妈成了烂棉花!烂坎篾条——顺倒搓,你这辈子,毁了!”
他扔掉木棍,别过脸,声色俱厉地甩下一句话:
“从今往后,戏箱不准碰,戏台不许上!给老子滚去后厨灶下烧火!”
杨康推开前来搀扶的周洪山,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
民国三十一年开春,南边滇缅战场的噩耗传回大后方。
川军前线死伤枕藉,几十万年轻娃儿拿血肉之躯在烂泥浆里堵缺口。
那天阴云密布,破庙里暗得发沉。
唐千山把全班老少叫到祖师爷神位前,他一掌拍在桌上,香灰簌簌落下。
“去滇缅?那可是吃人的绞肉机啊……”底下有人哆嗦着漏了一句,几个年纪小的徒弟连连后退。
唐千山眼底泛红,盯着这群吓破胆的徒弟,额角青筋直跳。
半晌,干哑的嗓子里迸出一句:“咋子?怕死?怕被炸成肉泥泥?”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练武留下的老疤。
“川军的袍泽在前头拿命拼,咱们在后方当缩头乌龟苟活着,算个啥子东西!手头没枪,老子们还有这副唱戏的嗓子!”
他转身扯下墙上褪色的戏班靠旗,握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今天谁要是怕死,现在就滚出荣胜和!留下的,全班带齐家伙,跟老子去前线!”
唐千山握着靠旗杆,声音嘶哑:“哪怕是用破锣嗓子,也得给老子们川军弟兄,吼出一身胆气来!”
他手指苍天,身似青松,犹如老将黄忠附体,咬牙切齿地唱出一句:
“拚将老命酬知己,要与那倭寇贼辈,血染定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