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杨云皱脸张大着嘴,鼻涕挂在嘴唇上都忘了擦;
杨秀抽噎着靠在邓逐身边。
温老伯扶着拐杖的手一颤,和程素秋相对无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叹息和激荡。
院里一时无人接话。
杨康被邓逐这话顶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眼里的颓丧之意有所消散。
邓逐见状松了口气,放缓语调:“老爷子,那荣胜和,到底还在不在?”
杨康佝偻的身躯打了个激灵,他眼里忽然亮了起来。
他豁然转过身,一把从杨云手里夺过那柄裹着破红布的小木槌。
“当——!”
一声沉闷而清亮的锣声,悍然炸响。
锣声震得房檐下的旧蛛网簌簌乱颤,沿着青砖灰瓦传出院墙,回荡到巷子深处。
这一锤耗尽了老人积攒多年的力气。
杨康身子一软,跌坐回竹椅,胸口起伏不定。
杨云和杨秀抬起头,怔怔看着爷爷。
杨康颤抖着竖起食指,点向布包最底层:“把那张……红皮戏单抽出来。”
杨云回过神,赶紧抽出一张边角磨损发黑的旧戏单。
杨康接过戏单,在背面的夹缝里挑了挑,一张巴掌大的黄草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草纸掉在桌上,上面只有一行楷书:
“芽菜每年做,戏台等人回。”
杨云一步抢上前去,“爷爷,这行字到底是谁留下的?”
杨康拧身甩开孙子的手,指甲在那行墨迹上划过:“是师娘……咽气前亲手写的。”
杨云低下头,目光落在纸角磨毛的毛边上。
“师公他们走了一个都没回来,你为啥子还要年年做新坛?”
“老子要是不做,荣胜和这三个字就要叫人忘干净!”
“杨师傅,所以你更要把荣胜和的事情说出来!”
邓逐朝灶屋门口招了招,
“秀娃,把暖壶拿出来给大家泡杯茶。我出去打个电话。”
“好,邓叔你去嘛。”杨秀擦着眼角,乖巧地起身。
正当程素秋认真地做着笔记,邓逐从外面回来了。
“杨师傅,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出去了,吴新涛那些人不会翻起浪的,您坐稳慢慢讲。”
杨康从腰间摸出火柴,擦亮后凑在烟锅上吸了两大口,青白色的烟气从他嘴角溢出来。
“那年仗打完了,老子拄着拐杖一路要饭回夏州。”
“等老子走到老戏楼跟前,戏台上的杉木板早让人撬得精光,台底下只剩半面烂铜锣。”
“十几个师兄弟连块骨头都没找着,门楼上那块荣胜和的金字老匾,也被街坊劈了当引柴烧。只有师娘和几个老师傅还在……”
“老子当时心里就觉得,戏班的字号得挂在夏州城里。”
“哪天周师兄陈师兄他们回来了,瞧见牌子立着,就不会找错地方。”
“到了五六十年代,满城戏班都被收编归一了,排演样板戏,老戏班彻底没了立锥之地。”
“老子没处登台唱戏,就把两口戏箱扛进地窖收了起来……”
“戏唱不成,肚子要吃饭,我就带着师娘他们在天井里圈地种芥菜。”
“每年开春在抽薹前砍下,挂在竹竿上吹透干冷风,揉足粗盐,一层层封进坛子。”
“后来……师娘身子彻底垮了,走的那天还指着地窖不肯闭眼。”
杨康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淡然无味地咂摸着嘴。
“做芽菜全凭熬功夫,腌满一年的能下喉,腌上两三年的老料味道才算站稳。”
“年份越往后走,坛底积下来的陈香越沉,盐味沉在底下,菜梗脆劲全磨没了。”
“拿这种老料去做咸烧白,肉油能把陈香全兜出来……班主、师兄们都喜欢吃这个……”
邓逐转头看向西侧地窖紧闭的木门。
“那您把窖底成色最好的几口老坛一直留到现在,一口都不肯动?”
杨康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烟锅里的火星渐渐熄灭。
“因为他们还没回来吃上一口,当年同吃一锅饭的弟兄,要是哪天推门进屋少了一碗肉,哪个有脸替他们把这口饭补上?”
杨云咬着牙,手指紧紧抠住裤缝。
“四十年了,师伯他们埋在哪座山头都不晓得……”
杨康抬眼盯着孙子,揉了揉右腿上的旧伤疤:“所以老子年年都要有,年年都不能空。”
戏楼改成粮站仓库那阵子,后院全堆着煤渣。
街道干事嫌几十口坛子占过道,天天堵着门逼老子砸坛子滚蛋。
老子推着平板车,一个人把几十口大缸全拉回了这处院子。
每口坛子用红漆标好字号,账本上记好当天的时令、盐巴斤两和封泥日子。
早年饭店的大老板进门就嚷着要包圆,老子操起扁担把人轰出巷子。
后来几个倒爷劝老子按斤贱卖,老子直接拿大扫帚扫了他们的脸。”
杨秀扯了扯杨康衣角:“爷爷,那时候要是换了钱,能买好多白面和猪板油呢。你不愿卖,所以就让我和哥哥一起学起做芽菜!”
杨康伸手在孙女脑袋上摸了一把。
“油水吃完拉掉就没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要是断在老子手里,荣胜和就真的死绝了。”
杨云一把抓起桌上的旧账册,翻到立冬那一页。
纸上写着“荣胜和坛”四个楷书大字。
字迹下方用密密麻麻排着周洪山、陈福贵等十几个已故师兄的名字,墨痕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个,就是他写的自己名字。
杨云指着那一行行名字,声音发颤。
“你年年写这些,是怕自己把师伯他们忘干净了?”
杨康从怀里取出竹片,夹回账册。
“老子脑子清醒得很,老子是怕活下来的人替我把他们忘得精光。”
冷风掠过院子,枣树枝条抽打着土墙,啪啪作响。
邓逐抬手压在杨云肩膀上,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你爷爷守着的不是几口咸菜缸,是他替当年没能回家的那帮长辈留着的骨气。”
杨云甩开肩膀,更加不解:“可我们要考团学戏,爷爷拿着棍子打出门。”
“家里欠着钱,我们想卖点新芽菜换粮食,爷爷照样把大门锁上。”
“师伯们都能学戏,为啥子我和秀娃不得行!”
杨康起身,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中央。
“你们连洗菜切条的斤两都没称明白,一根芽菜都没做地道,就想踩着戏靴登台去唱祖宗的戏?”
杨云半步不退,仰起头直接顶了上去。
“你天天把我们赶到杂物棚,你不肯教,我们咋个可能做明白?”
杨康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挣了片刻,还是放了下来。
老人缓缓收回手,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到了门槛上,低头盯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十指。
杨秀走到杨康身边,把揉皱的黄草纸放进他手里。
“爷爷,师婆当年做咸烧白,到底是在等哪个嘛?”
杨康摩挲着发软的纸面,眼眶泛红。
“师娘等的是戏班所有人……每次扣肉出锅,她总要在灶王爷跟前多摆九只碗……她说九就是人间最大的数咯……”
“那九碗里头挑最好的五花肉和芽菜盖得满满当当,每年如此……”
“师娘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交代,后台必须留一盏点着的油灯。”
“出远门的人要是半夜摸黑找回来,瞧见亮堂堂的灯火,就晓得灶上还温着一口热饭。”
邓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向神情落寞的老人。
“那就让荣胜和的戏重新唱回大舞台上去。有人接着做坛子里的手艺,也有人把戏唱下去,您不用再独自守着四十年。”
杨康抬起眼皮看着邓逐,眼神里透着审视。
“你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老子都入土了,还能唱啥子戏、做几坛芽菜?”
邓逐理了理领口,语气干脆。
“吴新涛想拿英烈的名头当垫脚石做买卖,我们绝不能纵容!老黄忠七十二岁还能定军山斩夏侯渊,你算啥子老哦!班主出征义演前不正是唱的定军山吗!”
杨康手里的烟杆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哈出一口热气。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小雪,飘飘洒洒,没一会老人头发更白了。
“爷爷,下雪咯!”
“雪……班主最后一次在戏班里吃饭,那天好像雪更大啊……”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两道急促脚步声。
两名穿深灰呢大衣的男人推开虚掩的木门,快步进了院子。
走在前头的是夏州市文化局沈局长,后头跟着夏州日报的何总编。
两人身后没有跟着干事,也没带照相机和红绸锦旗。
沈局长一把扯下头上的棉帽子,拍掉上面的积雪,快步走到门槛前站定。
“杨师傅,刚才小邓在电话里把事情跟我们讲明白了。”
“局里出了吴新涛这种争名夺利的害群之马,是我们领导班子失职。”
“今天我和报社何总编专程赶过来,就是来给您老人家和荣胜和的先烈赔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