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靠在水槽边，底部被溅上两滴水。
男人把它往苏芷烟手边推了半尺。
“地下管网周五开工。你所在的清理组负责外围标线复查，只要把三号冷却管的蓝色标记改到东侧，十万块就归你。”
苏芷烟没有碰信封。
“三号管线不归环境清理组。”
“你们后天会被调去协助放线。施工安排已经下来了。你只需移动标牌，剩下的事有人处理。”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图纸，上面标出了旧厂仓库与地下管沟的位置。三号冷却管穿过设备基础，若标记偏移，开挖点也会跟着改变。
“改动多少？”
“向东六米。施工人员看的是现场标牌，复核前已经挖下去了。即使查出问题，也只会记成放线失误。”
苏芷烟低头拧干工装袖口。
旧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男人进门时，她便按下了侧面的录音快捷键。手机没有联网权限，录音功能仍可使用。
“十万怎么付？”
男人以为她在谈条件，语速快了不少。
“这里是两万定金。你办完事，到北门外的停车场取剩余八万。我们还能安排劳务公司出具补偿协议，账面不会留下问题。”
“我不能离开监管路线。”
“车不开走，钱送到围栏边。拿到以后藏进宿舍，谁能查？”
“工地有金属探测和随机开柜检查。”
“现金装进衣服夹层。你在海外矿区连无线电都能做出来，藏几沓钱还需要别人教？”
水房外有人经过，脚步没有停留。
苏芷烟把洗过的工装放入桶内。
“管线标记改动后，谁负责删除放线记录？”
男人停了一下。
“这不需要你管。”
“现场标牌、测量终端和监理底图有三个版本。只改一处，开工前的交叉核验便会报错。你们还要处理测量终端。”
“系统那边有人。你只负责现场！”
“什么人？”
男人把信封拍在水槽上。
“问题太多了！十万块摆在这里，你一年也攒不下。事情不需要你承担，真查起来，我们会给你安排律师！”
“以什么名义辩护？”
“操作失误。你只是清理工，又没接受过测量培训，放错标牌很正常。”
苏芷烟抬起水桶，放到脚边。
“操作失误拿十万补偿，也正常？”
男人的耐心耗尽。
“你欠三百多万，每天搬水泥，能剩三十块。沈砚让你去矿区送命，唯一一支药都不肯给你。现在有人送十万，你还替沈氏守规矩？！”
“沈氏追查违规资金时，会查现金编号、取款网点、接触路线和通信记录。地下管网返工损失超过刑事立案标准，我收下钱，缓刑会被撤销。”
“没人会报案！”
“工程审计不以个人意愿为准。”
男人向前一步，挡住水房出口。
“苏芷烟，别装清高！你以前签过多少有问题的文件，自己数得清吗？现在讲合规，晚了！”
“以前的责任由法院处理。今天的事，我不接。”
“信封已经放在你面前。走出这扇门，谁能证明你没拿？”
苏芷烟提起水桶，又拿起水槽旁的公共拖把，将信封推回男人脚下。信封掉在湿地上，几张钞票从开口滑出来。
“水房入口有走廊监控。你进门时拿着信封，出去时也可以带走。”
男人低头收钱，没有马上捡。
“你拒绝之后，还想继续在工地干活？”
“岗位解除要有书面依据。”
“承包队每天都有安全事故。废料区一块水泥掉下来，监控拍不到，谁来替你提交依据？！”
水房灯管发出两下杂音。
苏芷烟站在原地，没有越过他。
“威胁内容说完了吗？”
男人弯腰捡起钞票，把信封塞回维修服内。
“周五以前，你还能改主意。过了这个时间，十万没有，工作也保不住！”
他打开铁门，沿宿舍后侧通道离开。
苏芷烟等外面的脚步远去，才取出旧手机。录音时长十一分二十七秒，文件完整保存，男人关于管线位置、付款数额和事故威胁的内容都在里面。
她没有返回宿舍，而是提着水桶去了生活区值班室。
值班员正在核对夜间人员名单。
“已经过十点半，你的路线只允许返回宿舍。”
“我要使用项目投诉箱。”
“投诉箱明早八点开。夜间不接材料。”
“合规制度写明，安全举报可以全天投递。箱体位于巡视组办公室外，属于生活区批准路线。”
值班员翻出路线图，拨打监管岗电话。经过身份核验，对方同意她在安保陪同下前往，停留不得超过十分钟。
巡视组办公室设在项目服务中心一楼。门已经上锁，门外装有防拆意见箱，投入口可以容纳文件袋和存储介质。
苏芷烟向值班员借来纸笔。
举报信没有写情绪内容，只记录时间、地点、人员衣着、交易金额、要求改动的管线编号和威胁原话。她注明录音由本人取得，愿意配合核验，但申请保护举报身份。
旧手机不能留在箱内。她从服务台领取空白存储卡，通过公用离线设备复制录音。值班员全程站在摄像范围内，没有接触文件内容。
打印机吐出音频校验编号。
苏芷烟把存储卡、举报信和校验单放入牛皮纸袋，封口后写下“施工安全重大线索”，投入意见箱。
“投递完成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六分。”值班员在路线记录上填写，“你需要现在登记举报事项吗？”
“意见箱开启后，由巡视组登记。”
她在监管单上签字，提着尚未晾晒的工装返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六点，巡视组两名工作人员共同开启意见箱。纸袋先送入证物登记室，存储卡完成病毒隔离和内容校验。
七点四十分，录音转写稿进入项目安全总监的加密终端。
八点十五分，许清接到专项报告，取消原定的视频会议，乘车赶往总部。录音涉及产业园地下管网、内部施工安排和外部现金收买，权限等级被调到红色。
九点整，沈砚进入办公室。
许清将存储卡、录音转写稿和线路图放在桌面。
文件第一页的举报人栏写着三个字。
苏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