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不嫌冷……”叶峥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低声嘟囔了一句。
十一月的夜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草垛子那边的动静还没停,他光是站在风口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先把东西放回家,一会儿在这集合。”顾辰把麻袋换了个肩,神色沉下来,
“这种事他们想算计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往草垛子那边扫了一眼,“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天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能编出更恶毒的法子来。”
“嗯,先把东西送回去,”季野点头,和顾辰的想法不谋而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狠劲,
“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一会儿直接把火点着,再喊人来灭火就行。半夜三更草垛子着了火,全村都得出来,到时候他们光着身子从里头钻出来,不用咱们说一个字,大夥儿自己长着眼睛。”
叶峥在旁边听着,脑子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转出来。
他一边跟着往家走,一边在心里捋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那两人不仅要算计他们三个知青,还要专门坏季野的名声,好讹一笔钱。
这已经够让人恶心的了,可更离谱的是,听那女人的意思,她男人分明是在帮别人养儿子,还心甘情愿地要把大妮的彩礼钱贴给大旺……
叶峥越想越觉得荒唐,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果然农村人真会玩。
几个人脚步飞快,把麻袋往各自屋里一撂,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十分钟后就再次回到了村东头的草垛子附近。
夜风里还残留着那股子麦秸的干涩气味,可方才那种黏腻的窸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带着收拾衣物的窸窣动静。
顾辰耳朵尖,一听就听出来——这是要结束了。
“分开行动。”顾辰抬手做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季野去点火,我们几个分头喊人。记住,嗓门要大,越慌张越好。”
季野无声地点了点头,猫着腰往草垛子的另一侧绕过去。
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月光底下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
可等他摸到草垛子背风的那一面,摸出火柴的时候(本来季野想用雷系异能,但是怕凭空打雷吓到人),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前后加起来有没有十分钟?
这两人怎么就结束了?
他原以为怎么也得耗个把小时,结果这效率……
季野抿着嘴摇了摇头,手上却没耽误,呲啦一声划亮了火柴,枯黄的麦秸一沾火苗,腾地就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萧景深扯着嗓子喊出第一声的时候,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这辈子,当兵入伍、摸爬滚打、执行任务——从来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
按照他们刚刚回家路上想的方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找大队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让组织来处理。
多简单?
多光明正大?
“你确定人家一个村的会听信你一个外地的知青的说辞?”顾辰一边跟着喊“救火”,一边抽空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没脑子”四个大字,
“别最后人没教训成,还惹一身腥……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你污蔑贫下中农,你受得住?”
萧景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憋着一口气继续扯嗓子喊。
“救火啊——草垛子着火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还要响亮,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不到两分钟,各家各户的灯就次第亮了起来,木门吱呀呀地推开,棉袄都来不及系好扣子的村民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脚上趿拉着布鞋,有的手里还拎着水桶和铁锹。
“哪儿着了?哪儿着了?”
“村东头!快!村东头的草垛子!”
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火光照着慌乱跑动的人影,把半个村子都搅活了。
而草垛子另一边,那对男女刚刚把腰带系好,衣服还没完全穿利索,就听见外面铺天盖地的喊声。
女人尖叫一声,男人脸色刷地白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往外钻,麦秸刮得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碎屑。
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和迎面跑来的七八个村民撞了个正着。
火光照得亮堂堂的,把两个人狼狈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女人的头发散着,红棉袄的盘扣还开着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
两人脸上的慌乱和心虚,比那堆着火的草垛子还要扎眼。
空气静了一瞬。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水桶都忘了往火上泼。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季野、顾辰、萧景深和叶峥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了夜色和火光交错的那片阴影里,谁也没开口,谁也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火苗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一清二楚。
大队长趿拉着那双黑布棉鞋,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披着棉袄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哈着白气,
结果刚到草垛子跟前,就看见葛大强和蔡金花两个人半敞着衣裳、头发上沾满麦秸地从火光里钻出来,旁边还站着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原地晃了晃,差点没厥过去。
“你们……你们两个瘪犊子!”大队长指着他俩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脸上那点被夜风冻出来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给咱们红旗大队丢脸!给全公社丢脸!我今年的先进集体啊——!”
最后那一声拖得又长又颤,活像被人从心窝子里剜走了一块肉。
他辛辛苦苦带着全村搞生产、抓学习、评先进,眼瞅着年底就要拿红旗了,结果这俩人在草垛子里干出这种事,还被全村人抓了个现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地上裂条缝把自个儿也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