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一百斤,大米十斤,白面十斤,谷子二十斤,黄豆二十斤。现金十八块五。
话音一落,周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一千多工分?乖乖!季知青这几个月可是天天满工啊!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都不敢说天天拿十二分,人家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倒一天不落。
啧,可惜了,人已经跟白知青在一块儿了。要不然我寻思着把我家二丫头说给他……另一个胖婶子咂着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季野身上溜了一圈。
得了吧你,人家季知青能看上你家二丫?旁边有人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话音没落,话题就拐了个弯,落在白玥身上。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可那声音也没多小,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白知青那小身板,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下地半天就得歇两回,也不知道季知青看上她哪点儿了……
就是,干不了活儿,瘦得跟小鸡仔似的,瞧那胯骨窄的,往后能不能生娃都难说……
季野听得真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懒得搭理这些人,跟她们掰扯纯属白费唾沫,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嚼怎么嚼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粮本递到周会计跟前:周叔,小花,我把白知青那份儿一并领了。
成,我算一下。小花利落地翻出白玥的工分簿,手指顺着格子一行行划下来,很快报了数,
白知青总工分五百六十四,扣掉之前跟大队借的粮食,还剩玉米一百斤,红薯土豆各一百零五斤,大米白面各五斤,谷子、黄豆、高粱、黑面各十斤。
她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季野:白知青这点粮食……可不够吃一年的。季知青,要不要花钱补点?
季野心里正盘算着这个。
他兜里揣着之前攒下的钱,黑市上什么都能淘换,可既然大队能给份额,何必再多费那道手脚?
况且——他咂了咂嘴,吃惯了精粮,他可不想一直吃粗粮。
能买精粮吗?
可以可以。周会计接过话头,掏出另一本册子翻了翻,上头有政策,你们俩个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这称呼有点冒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们俩个知青,总共能买二百斤原粮的份额,精粮粗粮都算在里面。你要想买,我给你算算。
季野点了头:那你帮我合计合计,看怎么搭配合适。
周会计跟小花凑在一起扒拉了一阵算盘,小花抬起头来:精米三十斤,大豆三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一百斤,剩下其他粮食十斤——谷子高粱什么的掺着来。季大哥你看成不成?
季野干脆地应了,补多少钱?
精米、大豆都是一毛四一斤,白面一毛六,玉米九分一,谷子一毛……小花又拨了一遍算盘珠子,拢共二十三块三。
季野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周会计收了钱,在小花的工分簿上记了一笔,然后招呼旁边几个小伙子:来,帮季知青把粮食装上!
几袋粮食码上了季野带来的小板车,白面精米搁在最上头,粗粮袋子垒在下头,堆得冒了尖。
季野试了试车把的重量,不轻,但也不至于推不动。
他把绑绳紧了紧,这才回头冲人群外头招了招手——白玥正站在晒场边的老榆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晒了一个秋天的脸微黑泛红,一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走了,回家。季野说。
白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搭在板车侧面帮着推了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推着小车穿过晒场,身后是分粮的喧嚷声、孩子们的追逐声、还有哪个汉子扯着嗓子唱起了小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土路上晃晃悠悠的,板车上的粮食袋子在余晖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季野回头瞄了一眼那袋精米,心里踏实了不少。
够吃一阵子了。
其他知青干的活儿远不如季野和白玥多,(主要干活的都是季野)分到的那点儿吃食自然少得可怜——
百来斤玉米,外加一小袋杂粮,搁在平常人家都不够塞牙缝的,更别提要撑过整整一个冬天。
这点粮食,连熬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谁也不敢敞开了吃。
大多数新来的知青都要硬着头皮掏钱从队里买粮,本来家里就不宽裕,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有几个老知青私下里叹气,说一年的工分算是白干了,全填进了肚子里,勉强够吃饱,钱就不要想了。
分完粮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都偏到了西山头。
可大队里那些壮劳力一个都没睡,全聚在队部门口抽着旱烟等着——
今晚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把精选出来的原种和余粮送到县里的粮站去。
几十架板车排成长龙,车上垛得满满当当,麻袋摞着麻袋,绳子勒得紧紧的。
一声吆喝,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到了县城,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粮站的大铁门还关着,大伙儿就蹲在墙根下歇脚,呵着白气搓手。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门终于开了,过秤、验质、入库,一车车粮食挨个儿上交。
等最后一袋原种也码进了仓库,大队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松了下来,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冲着大伙儿一挥手,嗓门亮堂堂的:“好了!今儿个全体休息一天,明儿个再下地翻最后那几垄。最多再干一周,咱们大队就可以彻底猫冬了!”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拍巴掌的响成一片,有人甚至把棉帽子摘下来扔到半空。
大队长笑着比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又补了一句:“愿意在县里逛逛的,尽管自个儿溜达去;不想逛的,就跟我们一道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