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蹭了蹭她肿起来的那边脸,力道轻得像碰一片薄冰:“行了,松手吧,我真得去烧水了。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把脸上的伤养好,要不出门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打你了。”
白玥这才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泪眼朦胧地“嗯”了一声,乖乖缩回炕上,抱着膝盖,把那件宽大的棉袄又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季野站起身,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侧过脸说了句:“以后上山,别一个人走太远。等我一起。”
说完推门出去了。
白玥坐在炕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汗味、柴火味,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血腥气。
季野把洗澡水一桶一桶提进屋,倒进那只新打的木浴桶里,又兑好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转身去叫白玥。
她低着头全程没说话,只是在他关上门之前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白玥关好门,一层一层褪下衣服,踩进桶里的时候,热水漫过肩膀,烫得她一激灵,可浑身的紧绷却像被水泡软了似的,一丝一丝地往下卸。
她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只露半张脸在水面上,盯着房梁发呆。
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二赖子那张黏腻的笑脸,被扯开的衣襟,肩头火辣辣的刺痛,
还有季野踹过去的那一脚,他抱着她下山的步子,他蹲在她面前说“我没嫌弃你”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口气,再冒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中午白玥没有吃饭,季野也就简单对付一口。
晚上季野把之前空间里的包子拿了出来,白玥只吃了几小口,没什么胃口。
季野也不催她,起身去洗碗的时候,听见隔壁的凳子轻轻响了一声。
入了夜,风刮得窗户呼呼响,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被吹得吱嘎吱嘎地蹭着屋檐。
季野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刚要迷糊过去,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尖叫。
他刷地睁开眼,翻身就下了炕,推门出去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白玥的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晃悠悠的,映得墙上影子一摇一摇。
她整个人蜷在炕角,被子裹得死紧,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明显还没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胸脯起起伏伏,喘得一声比一声急。
季野几步走到炕沿坐下来,手探过去覆上她的后背,像摸到一块冰:“白玥,白玥!醒醒,是我,没事了。”
白玥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偏头看清是他,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整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抖得厉害,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骨头在颤,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季野……季野……”
“别害怕,没事,没事,我在。”季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力道轻缓又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发现她后背全是冷汗,薄衫都湿透了。
白玥在他怀里缩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下来,可身体的抖动仍是一阵一阵的,像是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季野……我不干净了。”
说完这句,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滴接一滴洇进他胸口的衣料里,温热的一小片。
她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这句话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倒出来了一样。
季野拍她后背的手没停,低头看着她发顶那颗小小的旋,沉默了几秒:“你很在意白天的事?”
白玥抽噎着点了点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又碎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嗯……我这样,会嫁不出去,还会被人说作风有问题,会游街……会……”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革委会三个字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去年巷子里那个被拉去批斗的女老师,头发被剃了一半,脖子上挂着破鞋,站在台子上被人往脸上扔烂菜叶——她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她喜欢季野。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从他给她买卫生巾那天起,从他递给她那件大衣的时候起。
可现在他抱着她,大概只是觉得她可怜吧。
一个被人扯坏了衣服的女人,除了同情,还能指望什么呢?
季野听她说完了。
他低头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会嫁不出去?”他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白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不会有人……娶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的。谁都会嫌脏的。”
“你别哭了。”季野抬起手,用拇指蹭掉她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子,指腹粗粝,蹭得她皮肤微微泛红,“我娶你。”
白玥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季野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是不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从上午到现在,她掉眼泪比他前世一整年见的都多。
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溜:“你不想嫁给二赖子,对吧?那嫁给我。他碰没碰你,我压根不在乎,你也不用再想这件事。你要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咱们就结婚。结了婚,谁还敢嚼舌头?”